《试着不听心跳》枫五

3、谎言 十一月底，

　　十一月底，福市下了第一场雪。

　　很小，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树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郝妤站在二班后门，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饮水机那边排着队，几个女生端着杯子说说笑笑。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周熹从教室里探出头：“你不去接水？”

　　“等会儿。”

　　“你第三节下课刚去过。”

　　郝妤没说话。

　　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人从一班后门走出来，像往常那样，敲一下她的脑壳，说“走，食堂”。

　　第三节下课是十一点四十，午饭时间是十二点。

　　还有二十分钟。

　　她站在走廊里，数着墙上的瓷砖。

　　一块，两块，三块。

　　有人从一班后门出来了。

　　但不是他。

　　是戴帅，手里拿着篮球，大概是去操场。

　　他看见郝妤，愣了一下：“等人？”

　　郝妤摇头：“没有。”

　　戴帅“哦”了一声，抱着球跑下楼。

　　郝妤继续数瓷砖。

　　十一点五十。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十一点五十五。

　　还是没有。

　　十二点整，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郭怀煜：【班主任临时开会，不能一起吃饭了。】

　　郝妤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她打了一个字：【哦。】

　　发送。

　　她又打了一行字：【那你快去。】

　　发送。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教室。

　　周熹正在收拾书包：“走，食堂？”

　　郝妤说：“走。”

　　她们并排往食堂走。

　　周熹问：“郭怀煜呢？”

　　“开会。”

　　“哦。”

　　走到食堂门口，周熹忽然停下脚步。

　　“你想吃什么？”

　　郝妤说：“随便。”

　　她们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郝妤低头看着餐盘。

　　米饭，糖醋排骨，清炒时蔬。

　　和平时一样的菜。

　　她拿起筷子，戳了戳米饭。

　　一粒，两粒，三粒。

　　周熹在旁边吃饭，筷子动得很快。

　　郝妤继续戳米饭。

　　戳成一堆，又摊平。

　　摊平，又戳成一堆。

　　周熹停下筷子，看着她。

　　“你不吃？”

　　郝妤说：“不饿。”

　　“那你打饭干嘛。”

　　郝妤没说话。

　　周熹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说话。

　　窗外的雪下大了。

　　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掉。

　　郝妤盯着那些化掉的雪，筷子戳着米饭，一口没动。

　　下午第二节课是历史。

　　郝妤趴在桌上，老师在讲辛亥革命的意义，笔尖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她在想中午的事。

　　班主任临时开会。

　　很正常的事。

　　她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能是因为他发消息的时间。

　　十二点整。

　　以前他都是十一点五十就发消息说“走了”。

　　今天等到十二点整，才说不能一起吃饭。

　　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发的。

　　郝妤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想多了吧。

　　“报告。”

　　教室前门被人推开。

　　周熹站在门口，脸色有点白。

　　历史老师点点头：“进来。”

　　周熹走进来，路过郝妤座位的时候，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郝妤抬起头。

　　周熹用嘴型说：出来。

　　郝妤愣了一下，站起来。

　　“老师，我去一下洗手间。”

　　历史老师挥挥手。

　　郝妤走出教室。

　　周熹站在楼梯转角等她。

　　那个转角很偏，很少有人经过。

　　郝妤走过去：“怎么了？”

　　周熹看着她，没说话。

　　郝妤等了两秒：“你说话呀。”

　　周熹深吸一口气。

　　“我刚才去医务室拿药。”她说，“看见郭怀煜了。”

　　郝妤愣了一秒。

　　“他生病了？”

　　周熹摇头。

　　“他背着桐原芽奈。”

　　郝妤又愣了一秒。

　　然后她说：“她脚崴了吧？助人为乐，正常。”

　　周熹看着她。

　　“他没穿校服外套。”周熹说，“披在她身上。”

　　郝妤没说话。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郝妤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白色运动鞋，今天刚穿的，还没脏。

　　她点点头。

　　“哦。”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回教室。

　　周熹在后面叫她的名字：“郝妤。”

　　她没回头。

　　她走回座位，坐下来，翻开历史书。

　　老师在讲袁世凯，讲北洋军阀，讲她根本听不进去的东西。

　　她盯着书上的字。

　　一个一个，都是黑的。

　　她想起上周五放学，郭怀煜把校服外套借给她。

　　那天突然降温，她穿少了，在校门口冻得跺脚。

　　他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脱下来扔给她。

　　她问：“你呢？”

　　他说：“不冷。”

　　然后他穿着短袖骑车走了。

　　那天晚上她给他发消息：【外套什么时候还？】

　　他回：【随便。】

　　她回：【明天？】

　　他回：【嗯。】

　　第二天她把外套带去学校，叠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袋子里。

　　她还给他之前，偷偷闻了一下。

　　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他身上的味道。

　　很淡，但很好闻。

　　现在那件外套披在别人身上。

　　郝妤把脸埋进臂弯里。

　　历史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飘来飘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郝妤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她看着窗外的雪，看着雪落在梧桐树上，落在操场跑道上，落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第一个站起来。

　　周熹问：“你去哪？”

　　郝妤没回答。

　　她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到一楼，走到一班后门。

　　她站在门口。

　　教室里的人在收拾书包，说话声、笑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混成一片。

　　郭怀煜坐在座位上，正在往书包里装东西。

　　他旁边站着戴帅，好像在说什么周末打球的事。

　　郝妤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走。

　　戴帅先看见她。

　　“哎，郝妤？”他愣了一下，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郭怀煜，“找你的。”

　　郭怀煜抬起头。

　　看见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来。

　　他们在走廊里面对面站着。

　　郝妤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

　　没有少。

　　外套还在。

　　郝妤忽然松了一口气。

　　郭怀煜说：“今天不跟你一起走了，戴帅他们约了……”

　　“你今天中午没开会吧。”

　　她打断他。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郭怀煜看着她。

　　没说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好奇地回头看一眼。

　　郭怀煜没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

　　郝妤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他没说话。

　　郝妤点点头。

　　“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踩在走廊的地砖上，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下楼梯的时候，她一次都没有绊倒。

　　走到车棚，她打开车锁，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周熹在后面追上来。

　　“郝妤！”

　　郝妤没停。

　　周熹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车后座。

　　“你干嘛，你说话呀。”

　　郝妤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

　　“我没事。”她说。

　　周熹抓着车后座的手没松开。

　　“你这样子叫没事？”

　　郝妤没说话。

　　周熹绕到她面前，看着她。

　　“你哭了？”

　　郝妤说：“没有。”

　　她的眼睛是干的。

　　周熹看了她三秒，松开手。

　　“你骑车小心。”她说。

　　郝妤点点头，骑上车走了。

　　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骑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学四年级，班里有人传她和郭怀煜的绯闻。

　　说他们放学一起走，肯定在谈恋爱。

　　她气得不行，第二天没理他。

　　他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问了三天，她才憋出一句：“都是你，他们说我谈恋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更气了：“你笑什么？”

　　他说：“没谈就是没谈，你气什么。”

　　她说：“他们乱说。”

　　他说：“那就让他们说。”

　　她瞪着他。

　　他看着她，嘴角还弯着。

　　“反正我们又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就怎么样。”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好像懂了。

　　又好像没懂。

　　第二天，郝妤没去一班后门接水。

　　她用的是二班后面的饮水机。

　　水确实有股塑料味。

　　但她喝完了。

　　中午吃饭，她提前十分钟去的食堂。

　　周熹跟着她，什么都没问。

　　她们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门口。

　　郝妤低头吃饭，筷子动得很快。

　　周熹看着她，慢慢吃。

　　吃到一半，周熹忽然说：“他刚才进来了。”

　　郝妤没抬头。

　　“哦。”

　　“在那边排队。”

　　“哦。”

　　“他好像在找你。”

　　郝妤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吃饱了。”她说，“走吧。”

　　她站起来，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

　　从头到尾，没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郝妤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开始，她不再数了。

　　她只是每天重复同样的事。

　　早上骑车上学，从后门进校，不去走廊，不路过一班。

　　中午提前吃饭，坐在角落，背对门口。

　　晚上放学，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再走。

　　周熹一直陪着她。

　　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只是陪着。

　　第五天下午，周熹忽然把她拉到楼梯转角。

　　就是上次那个转角。

　　郝妤看着她：“怎么了？”

　　周熹的脸色很复杂。

　　“我跟你说个事，”她顿了顿，“你先别激动。”

　　郝妤看着她。

　　“你说。”

　　周熹深吸一口气。

　　“我听三班的人说，”她说，“郭怀煜和桐原芽奈在一起了。”

　　郝妤愣了一秒。

　　然后她点点头。

　　“哦，是吗。”

　　语气平常，像在听今天的天气。

　　周熹看着她，欲言又止。

　　郝妤说：“没事，我回教室了。”

　　她转身走回教室。

　　坐下，翻开数学卷子，开始做题。

　　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地写。

　　一道，两道，三道。

　　她做完了三道大题，才发现全做错了。

　　公式用反了。

　　她把卷子翻过去，换了一张新的。

　　晚自习结束，她骑车回家。

　　把车停进楼道，上四楼，开门，换鞋，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

　　只是蹲着。

　　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圆。

　　她没看。

　　那天晚上，郝妤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手机屏幕亮着。

　　她打开微信，找到郭怀煜的头像。

　　点进去。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五天前，他发的：【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没回。

　　她往上翻。

　　再往上翻。

　　翻到一个月前，他发的：【草莓牛奶，小卖部新到的。】

　　翻到两个月前，他发的：【明天早点来，帮你分析错题。】

　　翻到三个月前，开学第一周，他发的：【午饭等我。】

　　她看着这些消息。

　　一条一条。

　　从夏天看到冬天。

　　然后她退出来。

　　点开他的头像。

　　右上角，三个点。

　　删除好友。

　　她的手指悬在那里。

　　没点下去。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把地板上照出一块银白色的光。

　　她又拿起手机。

　　手指还在那个位置。

　　悬着。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学三年级那把“顺路”的伞。

　　想起六年级那句“下次不会的题，问我”。

　　想起初二那个“不错”。

　　想起高一开学，光荣榜前，他敲她后脑勺。

　　想起他说“你哭起来更丑”，然后耳尖红了一瞬。

　　想起那些接水的课间，那些对视，那些挑眉和白眼。

　　想起下雨天他把伞往她这边倾，自己淋湿半边肩膀。

　　想起草莓牛奶，想起草莓味的糖。

　　想起他说“我跟你一起”。

　　她盯着屏幕。

　　三分钟。

　　也许更久。

　　然后她按下去了。

　　删除。

　　微信，删除。

　　QQ，删除。

　　通讯录，删除。

　　她把手机放在地上，继续看着月亮。

　　十分钟后，楼下有人喊她的名字。

　　一声。

　　她没动。

　　两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三声。

　　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

　　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郭怀煜。

　　他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又把窗帘拉上了。

　　然后关掉房间的灯。

　　黑暗中，她站在窗边，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楼下又喊了一声。

　　她没有回应。

　　很久之后，楼下安静了。

　　她回到床边，躺下来。

　　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没看。

　　又亮了一下。

　　她没看。

　　后来手机不再亮了。

　　寒假很长。

　　郝妤在家待了一个月，哪都没去。

　　周熹来找过她几次，拉着她逛街，她去了，但话很少。

　　周熹不问郭怀煜的事。

　　她也不提。

　　只是有时候逛街逛到一半，她会忽然愣一下。

　　看见奶茶店，想起他买过的草莓拿铁。

　　看见文具店，想起他帮她挑过的笔。

　　看见任何东西，都能想起他。

　　她把那些想起压下去，继续走。

　　寒假最后一周，她把手机里所有照片都翻了一遍。

　　有他的，都删了。

　　删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一朵金色的花。

　　她没看。

　　开学那天是二月底。

　　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簇一小簇挤在枝头。

　　郝妤推着自行车，从巷子里骑出来。

　　骑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卫室旁边。

　　郭怀煜。

　　他穿着校服，单肩挎着书包，头发比寒假前长了一点。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移开视线，骑了进去。

　　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她没有停。

　　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遮住半边脸。

　　她没有回头。

　　车棚里，她把自行车锁好，拎着书包往教学楼走。

　　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郝妤。”

　　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那个人又叫了一遍。

　　“郝妤。”

　　她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追上来。

　　有人挡在她面前。

　　郭怀煜。

　　他看着她，呼吸有点急。

　　“我叫你，你没听见吗。”

　　郝妤看着他。

　　一个寒假没见，他瘦了一点。

　　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像是没睡好。

　　她移开视线。

　　“听见了。”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停。”

　　郝妤没说话。

　　她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他没让。

　　“我有话跟你说。”

　　郝妤站在他面前。

　　风把他们之间的沉默吹得很轻。

　　她忽然发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站着了。

　　上一次好像是期末考试前，在教学楼门口。

　　他问她考完试想干嘛，她说睡觉和吃火锅。

　　他说我也是。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一直这样。

　　现在她知道不会了。

　　“你说吧。”她说。

　　郭怀煜看着她。

　　“他们说的是假的。”

　　他的声音有点哑。

　　“没有在一起，一直都是假的。”

　　郝妤没说话。

　　风把她的碎发吹乱，她没伸手去拢。

　　他顿了顿。

　　“你……能不能，”他的声音更低了一点，“不要不理我。”

　　郝妤看着他。

　　他站在早春的阳光里，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些对视，那些挑眉，那些她以为只属于她的瞬间。

　　她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只知道，那天中午他撒谎了。

　　她只知道，他的外套披在别人身上。

　　她只知道，她是最后一个知道那些传言的人。

　　郝妤捏紧车闸。

　　很久。

　　风在他们之间吹过去，又吹过来。

　　她说：“你为什么要撒谎。”

　　郭怀煜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浅浅的金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郝妤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他没有回答。

　　她推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绕过去，往教学楼走。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

　　她走得很稳。

　　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回答了。

　　——但那个回答，她等了很多年才等到。

　　——等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