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近》抒橙

2、放下与捡起

　　王然离开那间装满心事的民宿后，一路向南，去了云南大理。

　　苍山洱海的风，吹了她整整一年。那些没说出口的心动、不敢触碰的禁忌，都被慢慢冲淡，却从未真正消失。一年后，她又辗转到了厦门，海风温柔，日子闲散，那时她离二十八岁，还差七个月。

　　王然骨子里本就是浪漫的，哪怕受过心伤，也依旧相信爱情。
　　就是在厦门，她遇见了周明许。
　　他比她小半岁，是个自由摄影师，镜头里藏着温柔，人也格外浪漫。一次偶然的交集后，他便认准了王然，变着法子出现在她身边——送一束刚摘的花，带她去看无人知晓的海边日落，用相机悄悄记下她的侧脸。

　　他前前后后，认认真真跟她表白了三次。
　　王然不是不动心，只是心里还装着一个近乎禁忌的人。她怕自己带着旧情开始新的感情，对眼前这个热烈真诚的男孩不公平。可周明许的喜欢太坦荡、太坚定，像一束光，硬生生照进她封闭已久的心底。
　　她告诉自己，该放下了。
　　于是第三次告白时，她点头答应了。
　　在一起不过三个月，他们便闪婚了。

　　婚后，王然在银行安安稳稳工作了半年，薪水可观，也悄悄攒下了一笔钱。稳定的生活并没有困住她，她骨子里依旧向往远方。周明许懂她，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工作，陪着她一起重新上路。
　　他们走过一座又一座城，最后，脚步又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上海。

　　一踏上这片土地，熟悉的街景、空气里的味道，瞬间将王然拉回从前——那间郊区的民宿，那个弹着吉他的姑娘，那个学金融、偶尔沉默却格外让她心动的男人。
　　有些牵挂，兜兜转转，还是放不下。
　　是时候，正式做个了结了。
　　她侧过头，对身旁开车的新婚丈夫轻声说：“我想去郊区的一家客栈看看，那里有两个我很挂念的人。”
　　周明许从不会勉强她，更不会追问她不愿说的过往，只是稳稳握着方向盘，温柔应下。
　　车子驶向郊外，沿途的风景越来越安静。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好奇，轻声问：“然然，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王然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声音轻软：“一两年前，我还在四处旅居、写作。他们是上海一家民宿的老板，于信是老板娘，学音乐的，唱歌特别好听。魏泯洲是学金融的，在市区上班，偶尔会过来帮忙，他们在一起……十多年了。”
　　她说得平静，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
　　周明许轻轻点头，语气坦荡：“既然是对你很重要的朋友，那我就跟着你，好好认识一下。”
　　他是真的爱王然，爱她的过去，爱她的心事，也愿意接纳她生命里所有重要的人。
　　车停在民宿门口，王然刚推门进去，于信就一眼认出了她，笑着扑上来，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啊啊，然然，你终于回来了！我跟你说，泯洲他跟我求婚了！”
　　王然整个人微微一怔，随即扬起真诚的笑：“啊？恭喜啊。”
　　她稍稍侧身，将身边的人往前带了带，轻声介绍：“对了，还没跟你们说，这是我老公，周明许。我们在厦门认识的，结婚快一年了。”
　　于信愣了一瞬，随即真心祝福：“王然，恭喜啊，没想到你比我先结婚。”
　　一旁的魏泯洲也跟着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嗯，恭喜，王然。”
　　目光落在周明许身上的那一刻，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落。
　　他已经快三十二岁了。
　　兜兜转转十多年，终于向身边的人求了婚，可再看见那个曾经闯入他生活、让他心动又克制的女孩时，才发现，有些情绪，从来都没有真正过去。

　　那天傍晚的风很软，上海边缘区的梧桐叶落在民宿门口。
　　于信拉着王然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婚期定在秋天，说要在民宿院子里办露天婚礼，还要自己上台唱首歌。她眼里的光，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明亮、坦荡、毫无阴霾。
　　周明许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伸手替王然拂开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带着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珍视。
　　魏泯洲就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四杯柠檬水，指尖微微收紧。
　　他看着王然。
　　她比两年前更柔和了些，眉眼间那点清冷被烟火气轻轻裹住，笑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纹路。
　　不再是那个独自住在民宿、深夜敲字、一身疏离的女作家，她成了有人护着、有人陪着的王然。

　　他忽然就懂了。
　　那天半夜于信肠胃炎发作，他疯了一样从市区赶回来，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王然站在走廊尽头，安安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她从一开始就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对她是惊鸿一瞥的心动，
　　他对于信，是十年入骨的安稳。
　　那点心动像月光，美，却照不进日常的柴米油盐。

　　“尝尝我们这儿新做的桂花糕。”于信把盘子推到中间，笑着打断他的走神，“泯洲，你发什么呆呢。”
　　魏泯洲回过神，把水一一递过去，递到王然面前时，声音很轻：
　　“从厦门过来，辛苦了。”
　　“不辛苦，明许陪着我，很方便；而且我们本来也是一路旅游的。”王然接过，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语气自然又亲昵。
　　那一眼，彻底把魏泯洲心里那点没说出口、没来得及发生的念想，轻轻按灭了。

　　晚饭过后，王然和周明许要走。
　　于信抱着她，舍不得：“下次再来，一定要来参加婚礼。”
　　“一定。”王然回抱她，声音温柔，“你一定会很幸福。”
　　她没有再单独看魏泯洲一眼。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于信还趴在门口挥手，魏泯洲站在她身后，望着空荡荡的路。
　　“你说，王然现在是不是很开心？”于信回头问他。
　　“是。”魏泯洲点头，声音很稳，“她很幸福。”
　　于信笑了，挽住他的胳膊：“那我们也要很幸福。”
　　“好。”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的温度，是十年日夜累积下来的熟悉。

　　车上，周明许发动车子，随口问：“你好像很喜欢那个老板娘。”
　　王然望着窗外倒退的灯光，轻声说：
　　“她是个很好的人。”
　　“那男的呢？”
　　“是个懂得回头的人。”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语气平静无波，但笑得释然温柔：
　　“也是个幸运的人。”
　　周明许没再多问，只是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车驶进夜色，开往市区，开往他们下一段旅程。
　　王然闭上眼。
　　那段在上海边缘民宿的半年，那场只发生在心底的心动，那道曾照进她孤独岁月里的月光，终究都留在了过去。
　　她没有成为谁的插曲，没有打破谁的人生。
　　她守住了道德，守住了体面，也最终，守住了属于自己的爱情。
　　这大概是这段感情的最优解了吧。
　　王然又笑了，这一笑，放下了很多，却也捡起了很多。

　　再次回上海时，王然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周明许小心翼翼护着她，一路牵着她的手走进民宿院子。
　　于信一眼就看见了，尖叫着扑过来：“然然！你怀孕啦！”
　　王然笑着点头，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安稳。
　　魏泯洲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那相握的手，看见王然眼底被爱意填满的光。
　　那一刻，他心里那点隐秘的、纠缠了许久的悸动，忽然就轻了。
　　他走过去，真诚地伸出手，对周明许说：
　　“王然是很好的人，麻烦你，一直对她好。”
　　周明许稳稳握住：“我会的。”
　　没有闪躲，没有尴尬，只有成年人最体面的祝福。

作者有话说

　　匆匆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