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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无夏之年 5 贫瘠的土壤 ...


  •   枯木巷子里的人既会往外买媳妇,对子嗣必然是重视的,回过味来后,好些邻居看向邓来的目光带上了审视和指责。

      邓来低头不语。

      季泽冷着脸,微微发白的嘴唇抿得死紧,他调转脚步,走出了后院,穿过提着灯笼的邓来邻居,与中年妇人错身时,不经意地提了句:“我看你也不像本地人。”

      中年妇人瞬间脸色煞白。

      她的语焉不详总该有个根源,淑淮进枯木巷子的第一天她恐怕就猜到了始末,不想看到别人成为获救者,不甘只有自己堕落沉沦,又当不了彻底的旁观者。

      季泽的脚步没有停留,他走到那串足迹通往的人家的家门口。足迹暴露时,没有人成为众矢之的,也没有人跳出来辩驳,说明这户人家没出门凑热闹,都还窝在家里。

      季泽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声,他又用力敲了敲,依旧寂静如死人住的房子。

      言无忧走到季泽身旁,才张口,就看到季泽抬腿踹开了房门。

      “轰隆——”

      本就残破不堪的木门,碎成了三块,落到地上,彻底报废了。

      这户人家条件比邓来家好些,门后有个玄关,想进屋还得经过一扇门。一个吊梢眼的瘦小男子从这扇门里冲出来,手里提着刀,怒不可遏,大吼:“哪个杀千刀的!找死?”

      季泽淡淡地回:“我还以为屋子里的人死绝了,没想到只是聋了。”

      言无忧忍不住笑了声。

      吊梢眼男子小到看不见的眼珠子一转,成天蝇营狗苟、龌龊算计的脑子立刻反应过来季泽的言下之意,嗓门提到最大,尖酸刺耳到令人想捂耳朵:“我砍了你!”语毕,他举起刀往季泽身上砍去。

      季泽一个侧身灵巧地躲过吊梢男锈迹斑斑的钝刀。

      缀在他身后的街坊邻居匆忙上前劝架,他们的心态有点微妙,差点成了邓来的帮凶,误了刚落地的孩童,眼下正是想找补转圜的时候。

      “欸,沈大,你先别。”

      “这位是苏知县请的探事人,先甭管探事人是什么,这可是官府的人。”

      “你说,邓小子是不是把自家孩子卖给你了?”

      “你买孩子做什么?”

      沈大垂下提刀的手臂,森然猥琐的小眼睛锁住季泽,一字一顿,烦躁不快地说:“什么买孩子?从没听说过,滚出去。”

      季泽微笑:“是真是假,我进去看一眼就明了了。”

      “沈大,你让他进去看一眼呗。”

      “要是冤枉了你,我们定让苏知县主持公道。”

      沈大又举起了刀:“老子没钱。”紧接着,他把躲在人群后头的邓来拎出来,甩到自家玄关的地上,质问:“你说,老子买没买?”

      邓来眼珠子乱飘,忽地福至心灵:“没有!我家里头一分钱都没,这个探事人明明瞧过一圈了。”

      邻居们像墙头草一样被微风吹倒了,出言:“也是,沈大哪儿来的钱。”

      “邓小子家刚被搜过,没找到钱吧?”

      季泽丝毫不惧,他说:“不是买卖,那换呢?”

      饥荒严重的时期,易子而食不算罕见,但定海县还不至于此,围观邻居惊愕一瞬,纷纷言说不可能,不至于。

      “都是街坊邻居,沈大和邓小子都不是那般品行。”

      季泽对枯木巷子里的人定义的善良和品行,毫无兴趣,只说:“眼下的饥荒也不知会持续到何时,比钱更重要的,当是粮食。”

      “我们可没有刚出生的孩子。”内门又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双手叉腰堵住了门。

      “说来也是,沈大最小的儿子都五岁了吧。”

      “那个探事人啊,会不会搞错了?”

      言无忧蓦地笑了声,玩味地感叹:“你们是来添乱的吗?”

      邻居们不说话了。

      季泽看了眼堵门的妇人,这一眼不含多少探究,只带浑然天成的威压。

      妇人被看得心底抖了抖,遮掩心虚般叫嚣:“他们没说错,拿五六岁的孩子换刚出生的孩童,这生意不划算吧?”

      季泽深吸一口气,缓缓攥紧拳头,又很快松开。

      这回,言无忧赶在季泽动武前开口:“他们硬要堵门,说明里头不堪一探,再破一道门?”

      季泽摇摇头,言无忧的追问出口前,巷口传来响动。

      所有人转头,是青年朋友带来了苏知县和衙役,二十几号人,浩浩荡荡的,这下,整条巷子都亮了。

      沈大和他妻子的脸色唰得白了。

      季泽推开呆愣住的沈大妻子,径自进了屋,言无忧跟上了,但枯木巷子的人都被苏知县拦住,原地问起话来。

      沈家屋子里头和邓家很不一样,稍大一些,放了两张木架子床,床上和地上都堆满了东西,落脚都困难的程度,各种样式的被子毯子、锅碗瓢盆,季泽推测是从外捡回来的垃圾,因为墙角堆的蜡烛有七八种款式,屋子中央摆放的两张桌子也相差很大。

      现在,桌子前坐着两个男孩,一个六七岁,一个七八岁,在季泽进屋的那刻惊愕地看过来,显然未料到门口吵嚷的结果竟是自家父母落了下乘。

      季泽没搭理他们。

      沈家也没有第二间房,但靠后院一侧开了扇门,季泽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便带上蜡烛,打开了那扇门,走进后院。

      万幸,无论是屋内还是后院,都没有血腥味。

      言无忧走出屋子时望了眼天,他意有所指地问:“饥荒还不至绝境,沈大当是为了早做储备,你说,屋里的两个知道吗?以后呢?”

      人生而为善,还是生而为恶,曾经的季泽并没有答案。

      两千年前的咸阳,铅灰昏暗的天色下,褚渊煦接连砍下好几颗头颅,剑身浸满了血,华贵的衣衫也溅满了血,并不善武的他挑开叶九歌的长枪,砍下最后一颗、幼童的头颅,平静又冷漠地朝端立一侧的季泽问:“贫瘠的土壤开得出美丽的花吗?太子。”

      季泽当时的回答是:“不知右相生于怎样的土壤。”

      “贫瘠的土壤开得出美丽的花吗?言公子?”两千年后,季泽问出了这句话。

      言无忧没应,微笑着反手关上了门。

      沈家后院同邓家异曲同工,杂物堆、灶台、草木稀薄的土地。当然,杂物堆占地更广,东西也更多,远比屋子里的更像垃圾。

      季泽照旧上手探查,走到近处还被绊了下,低头,看到沈家还挺讲究地用木板为垃圾造了个台子。

      台子上的杂物乱七八糟,不足道也,不过垒得还算整齐,最外侧的角落空着,想来是为更多垃圾留的空位,季泽看过去,不出所料,积了很厚一层灰。

      忽地,风稍稍大了些,厚重的云层慢慢飘远,圆月皎洁明亮的清光洒下来,季泽敏锐地发觉,此处厚重的灰,似乎被什么东西压过。

      圆形的,两个巴掌那么宽。季泽直起身左右看了圈,就在不远处,灶台的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竹筐。

      言无忧顺着季泽的目光看过去:“应该是短暂地搬过来放了下。”

      季泽冷哼,讽刺道:“这对夫妇做事挺讲究的。”

      季泽走过去,一脚踢飞竹筐,露出下面长了青苔的石头盖子,掀开盖子,下面是几节简陋粗糙的石阶。

      “看着像个地窖。”言无忧说。

      就是个地窖,阴寒凄冷,疑似淑淮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就躺在下面的草堆里,季泽抱起她时,还差点被几只老鼠咬到。

      这个孩子的襁褓薄到在寒冬形同虚设,气息已弱到难以察觉,脸通红通红,季泽走出地窖的时候,摸了下孩子的额头,滚烫到可怕。他不由加快脚步,回到最前面的玄关。

      苏知县带来的衙役驱散了没用的凑热闹街坊邻居,只留下了中年妇人和她丈夫,他们控住了邓来,沈大和沈大妻子,将沈家屋子外头的一方天地,拿灯笼照得亮亮的,还搬来了暖炉。

      环境尚可还安全,程昱淮带着淑淮从邓家走出,眼下就站在苏知县旁边,知县旁边还站着热心的青年和他朋友,青年正洋洋洒洒地将来龙去脉告诉他朋友。

      季泽抱着孩子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最快做出反应的,不出所料是安静许久的淑淮,她力气很大地推开程昱淮,飞奔向自己的孩子,强硬地从季泽怀里抱过孩子,揽住孩子的动作却极轻柔。

      季泽看向苏柳何,严肃地说:“孩子情况不太好,要请郎中。”

      “早请了。”苏柳何挥手催促站在最后头的郎中,“快些。”

      郎中提着药箱着急忙慌上前,手才碰到襁褓里的孩子,就被淑淮瞪了眼。

      季泽弯了点腰,直视淑淮的双眸,温柔地说:“让郎中看看你的女儿,她病了。”

      不知哪个词触动了淑淮,淑淮流下两行泪,任由郎中接过了孩子。

      “啊?”中年妇人的丈夫突兀地开口,“居然是个女儿,那我们忙活什么?”

      季泽一愣,才反应过来,刚刚心虚而努力找补的邻居,原是以为邓来换掉了自己带把的子嗣。

      “你们枯木巷子的人,还算我们定海的吗?”青年不可置信地说,“女儿不是亲生骨肉了吗?”

      他朋友指着男人大喊:“你这什么话?他们是要易子而食!”

      男人完全没觉得自己说错了,哼了哼,小声道:“不与你们计较。”

      几个涉案人倒是安静,抱头蹲在地上,连眼睛都不敢乱飘。苏柳何寻着争吵的空隙问季泽:“季公子,现下能进屋吗?方才不明情况,怕破坏了现场。”

      季泽点头:“后院的地窖是发现孩子的地方。”

      苏知县招呼几个衙役进屋。

      季泽踢了踢邓来:“沈家换给你那个孩子呢。”

      邓来抬眸看了眼季泽,小声道:“他们没给我。”

      “放屁。”沈大喊,“老子亲手交到你手上的。”

      “没有就是没有,你们去我屋子搜!”

      季泽不和无赖多言,他冷厉的眸光扫向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拉开和丈夫的距离,小声嘟囔:“沈家有个五岁的男孩,可惜是个痴儿,不会说话,吃得还多。沈家嫌累赘,才换给邓来…了吧?”

      季泽脸色一瞬黑沉得可怕,他狠戾地扫了眼中年妇人,转向地上的沈大时竟带了微不可察的杀意。

      言无忧瞧见季泽的指尖微微抖了起来,感到惊愕,适时开口:“是不是邓来又将孩子卖出去了?毕竟现在还没到要饿死的境地。”

      “我刚想说。”中年妇人提了提嗓音,“枯木巷子往另一头走出去,有两家还在卖肉的铺子,都说卖的是猪肉。”

      “咚”一声,中年妇人的头被丈夫狠狠打了下,丈夫怒喝:“多嘴什么!”

      苏知县铁青着脸道:“赵三郎,本官还在这儿呢!”

      赵三郎忙找补:“她村妇一个,胡言乱语的。”

      再开口时,季泽已恢复平静:“是不是胡言乱语,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说完,他转向苏柳何:“大人,淑淮被拐板上钉钉,眼下这个情形,也不知大人什么打算?”

      苏柳何回:“眼下饥荒严重,判罚需延后,本官会先将邓来沈大三人收监,至于淑淮姑娘,本官自会留在衙门先照顾着。”

      “有劳了。”

      “嗯,大人。”郎中开口了,他神色沉重,朝苏柳何缓缓摇了摇头。

      这不算意料之外,但气氛依旧急转直下,凝重到呼吸都变得艰难。

      季泽看向淑淮,挺多人都在看淑淮,淑淮似有所觉,茫然地左右张望了下,最后定定地看着郎中怀里渐渐没了一点生息的孩子。

      苏柳何挡住淑淮的视线,吩咐衙役:“先送淑淮姑娘回衙门。”

      淑淮被几个衙役带着走远后,中年妇人突然甩开自己的丈夫,拦在季泽和苏柳何身前。

      “那个..."中年妇人小心翼翼地问,“我也是被赵三郎买的,能判吗?”她躲过赵三郎追着打过来的拳头,续道:“我能指认,这条巷子里有哪些女子是被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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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第一个案件单元已完结,段评已开,求收求评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