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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无夏之年 4 拙劣的手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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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家清贫,家徒四壁,整条枯木巷子都破败。
季泽推开漏风的木门,门槛早被踩烂了,木屑碎得到处都是,屋里没烧炭,蜡烛只点了一盏,透过昏暗的光线,季泽看到石头堆起来的床,床上发黑的草席,草席角落盖着棉被呼呼睡觉的小孩,床旁边缺了几个角的石头桌子,和一个石头凳子。
一览无余,没旁的东西了,桌子上甚至没碗筷和杂物。没别的房间,也没别的门,只有一扇窗,通后院。
季泽往床的方向多走了几步,脚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季泽低头,地上有条黑色的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季泽弯腰捡起来,看大小摸材质,应当是个毯子。
床上也堆了条毯子,比地上的厚些也没地上的那般黑,都远比不过熟睡小孩身上盖的棉被。季泽探手碰了碰,棉被虽打了很多补丁,但极厚实,里头差不离应当是棉花,小孩头上还戴了个毛绒帽子,烛光映下,脸蛋圆润润的,于饥荒时期,实在难得。
“你到底要干什么?”邓来站在门口,压低声音往屋里头吼,不是他不想进屋,程昱淮等人拦在门口。他进不了屋,但能威胁:“这算擅闯民宅,我能报官的。”
季泽:“你报吧。”
邓来的声音立刻被卡在喉咙里。季泽了然,邓来不敢报官。
被精心照顾的应当是嗯娘两年前生的儿子,床上的毯子是邓来的,床下的是嗯娘的,石桌边的凳子是邓来的。嗯娘在这个屋子里的遭遇不言而喻,季泽不可能不管了。
可是,嗯娘念叨的孩子真实存在吗?季泽再次环顾四周,屋里没有任何曾经存在过第二个孩子的痕迹,难道嗯娘失去孩子后,产生了臆想?
季泽拿起唯一那盏点起的蜡烛,走到门口,朝青年朋友说:“能帮忙跑趟衙门,让苏知县带人过来吗?”
青年朋友愣了下,看看嗯娘,又看看屋子里的情况,点了点头,转身走远了。
邓来慌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人走远了,才朝季泽骂:“你什么意思?这都是我家务事!”
程昱淮难得冷声:“是不是家务事苏知县自会判断,大明律,刑律三,斗殴有夫权优待,你最好真是她丈夫。”
程昱淮了解大明律不奇怪,季泽也略知一二,按大明律,丈夫殴打妻子几乎无罚,邓来紧张,必心里有鬼。
季泽举着蜡烛绕到后院,后院很小,没树,地上草也没几根,角落里有口井,里头是有水的。三面都砌了墙,墙不高,一侧堆放着杂物,一侧安了灶台,灶台上放着锅,锅看起来离破洞只有一步之遥。
言无忧正站在灶台前,听到季泽的脚步声回过头。
季泽:“你也在探查?”
言无忧摇头:“门口太挤。”
季泽往杂物堆走,随口问:“还没问过,言公子从哪里来,此前是做什么的?”
言无忧跟着走到杂物堆前,站在季泽身后,声音里带了笑意:“从林县来的,饥荒前在学堂里给孩子们教书。”
这话听不出真假,季泽不在此刻于言无忧多费心思,他将蜡烛举高,照亮杂物堆。东西放得极乱,看得出有碗、筷子、几块破布,捕鱼用的工具。
碗和筷子有什么必要堆在后头?屋里桌上不放也就算了,灶台上不能放吗?统共七八个碗,垒在一起,上头盖了块破布。
季泽将蜡烛递给言无忧,言无忧很有眼力见地帮季泽举高。
本以为破布是很厚的一小块,上手摸了才发现是很薄很大一块,最下面的四五个碗积了很厚一层灰,上面的灰却很薄。
季泽转身,再次看向灶台,眼下没几家有粮开灶,邓家显然不会是例外,所以灶台上亦是薄薄的一层灰。
言无忧观察着季泽的表情,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上面的三四个碗和灶台是同一时间被弃用的,说明这些碗是曾经的常用碗,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并非没地方放东西,有什么必要在断粮后特意将碗拿出来?你觉得那个空无一物的石桌上原本放着什么?”
言无忧沉默了一会儿,迟疑开口:“嗯娘口中的孩子?是在断粮前后出生的?”
季泽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继续分析:“破布盖在碗上,可最上头的碗依旧有灰尘,说明破布是才被扔过来的,这块布原本在盖什么当也不难猜了。”
言无忧点点头。
那个孩子是存在的。
季泽调转脚步,走回门口。
程昱淮和青年像两尊门神护在嗯娘身前,还堵住了门。邓来既不能进屋又不能看到嗯娘,满脸烦躁。
青年特意大声说:“自苏县令来定海后,定海治安好了许多。没想到还有殴打妻子的渣滓。”
程昱淮看着邓来愈发难看的表情,附和着说:“也可能整个枯木巷子里都是败类。”
青年叹了口气:“枯木巷子位置不好,发展得是落后些,可我真没想到,还有这样人神共愤的事。”
程昱淮:“穷乡恶水出刁民。”
两人一唱一和,把邓来气得够呛,“唰”地站起身...
季泽回来了,言无忧跟着一起走到门口,静静地立在一旁。
邓来将矛头又转向季泽,凶狠地问:“你们不要太过分。”
季泽不理他,径自走到嗯娘身前,温柔地问:“你的孩子不见了吗?”
“她就是一疯子。”邓来往地上啐一口。
季泽没回头,声音极冷:“她若真每时每刻都疯,你何至于伪装?”
什么伪装?程昱淮没听懂,却看到邓来神色一僵。
嗯娘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定下来看着季泽,慢慢地说:“我的孩子不见了。”
“怎么不见的?”
“孩子不见了,不见了,转头就不见了。”
季泽抓住线索,追问:“当时你在哪儿?”
“…这儿。”
那就是门口。
“见着谁了吗?”
嗯娘反应了一会儿,缓慢地摇了摇头:“转头孩子不见了,不见了…”说着说着,嗯娘又有疯起来的前兆,季泽赶忙不问了,眼神示意程昱淮照顾好嗯娘。
嗯娘并非假疯癫,但说话逻辑是有的,她一直在门口,没看见邓来进出,屋子只有一扇门,窗户虽通后院,但很小,邓来绝不可能通过。意味着孩子像是从屋子里凭空消失的。
这就是邓来的伪装。
邓来终于忍不住了,跳着脚吼:“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季泽平淡地问:“你在急什么?”
邓来气笑了:“你们堵在我家门口,问我急什么?”
青年小声和程昱淮咬耳朵:“我以前居然觉得他老实?”
程昱淮安慰:“没事,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更何况是看狗。”
“但他刚刚还安静如鸡,怎么突然暴跳如雷?”
“刚刚应该是被季泽唬住了,想了会儿反应过来,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他暴露不了,还占理。”
青年拧眉不解:“怎么占理?”
他刚问完,巷子里传来响动,程昱淮努努嘴:“看,他的法子。”
大晚上的,他们这头吵的动静太响,附近的邻居被吵到,还没睡的纷纷提着灯笼过来了。
季泽看到人群涌过来,冷冷地提了下嘴角。
“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邓来逮到机会大倒苦水:“这几个人大晚上冲过来,仗着人多,把我妻子抢了,还堵着门不让我进去。”
“什么情况?生面孔啊,外地的?”
“外地流民?”
季泽面向众人,由于提灯笼的人多,门口一隅还挺亮堂,他看得清所有人的面庞,包括带他们过来的中年妇人,正缀在后头满脸的不情愿,她身旁站着的高大男子大抵是她丈夫,扯着她胳膊,一脸凶神恶煞。
季泽淡然地说:“我是苏知县请的探事人,现在怀疑邓来所谓的妻子是他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他强迫嗯娘为他生孩子,还一直在暴力殴打嗯娘,眼下邓来疑似将孩子也卖了。”
“胡说八道!”邓来脱口而出,唾沫横飞。
邻居也都不信。
“怎么可能啊,邓小子救了嗯娘,心地善良着呢。”
程昱淮愤怒:“心地善良会打人?”
“嗯娘疯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就是,邓小子不嫌弃人家疯,还不够吗?”
“救了人家的命,生几个孩子算什么?!”这话是中年妇人的丈夫扯着嗓子喊的,立刻得到了好几位男士的附和。
程昱淮气到呼吸都重了,青年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道:“我刚想起来,以前听家里人提过,枯木巷子里的人是会往外买媳妇。”
程昱淮没好气地说:“这就是邓来在打的主意。”
“什么?”青年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程昱淮:“枯木巷子不是因为偏远又落后才没被官府管,是因为他们互相庇护,从没让事情传出过巷子。”
巷子里的街坊邻居都是互帮互助的关系,眼下,季泽他们拿不出证据,很可能被群情激愤地赶出巷子。
季泽依旧平静,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我当然有证据。”
说罢,季泽走回屋,邓来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脸色一变要去拦季泽,被端立一旁、存在感极低的言无忧死死拽住了。
言无忧的眸光很平淡,他看了眼手底下邓来焦急又丑陋的嘴脸,又扫向一丘之貉的邻居,最后望向屋内——
屋内的季泽把床上那个熟睡的孩童抱起,在邓来儿子专享的草席下头找到了嗯娘的卖身契,无官印,典型的私契。
当季泽拿着卖身契出来,并展示给大家看时,邓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街坊邻居也没话说了。他们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公开包庇是另一回事,按照大明律,拐卖妇女是买方同罪的。
季泽:“这般,嗯娘,不,她不叫嗯娘,卖身契上写她来自邻县,叫淑淮。淑淮不是你的妻子,你殴打她,不能享夫权优待,程昱淮,按律该当何罪?”
程昱淮:“杖一百,徒三年。”
季泽又问:“那叠加卖子呢?”
程昱淮:“卖子先定,重判….”
“我没有卖子!”邓来大喊,“我儿子就在里头躺着!”
季泽:“曾有人撞见淑淮有孕,按时间该是断粮初期分娩。”
邓来咬定:“那个孩子没生下来!这个女人是个疯子,她胡说八道。”
“没生下来也正常,灾情这般严重。”邻居又开始为邓来说话了,“我们也没听说嗯娘生了第二个啊。”
“屋子里一直挺安静的,也不见添物件。”
“虎毒不食子,这真不至于。”
“再说,城里也没有买小孩的,从没有的事。”
季泽的目光一点一点扫过众人,这回他们并非知情在为邓来开脱,而是真心觉得邓来不至于卖掉亲生孩子。
可会用那样单薄的破布包着刚出生婴儿放石桌上养的人,有什么不至于的呢?
有些骇人听闻的事,某些人不仅做了,还要造一个密室,掩盖自己的痕迹。
季泽淡淡地说:“后院盖在碗上的破布,曾用来盖过那个孩子吧?刚出生的婴孩口水、屎尿多,送去衙门验验,就是证据。”
邓来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机灵点的邻居反应过来,推推邓来的肩:“邓小子,你真添丁了?”
邓来没应,沉着脸和季泽说:“就算曾经真有个孩子,我今天白天都在外头,没回过屋子。”
“白天确实看到邓小子在海边撒网。”邻居说。
邓来再接再厉:“你既信这个疯子,她刚刚可说了,一直在门口,没见着我。”
季泽:“你捕鱼为生,后院的杂物堆里散落了不少鱼线,出门前用鱼线将孩子捆上,再将鱼线的另一侧放到窗外,你只需要在后院就能把孩子拉出来,窗户太小,但过个刚出生的婴孩绰绰有余。
方才有人提到,屋子里一直很安静,我想这个孩子一定一直处于虚弱哭不出声的状态,你若无所谓孩子生死,自然可以这么做。”
语毕,邓来脸上再不见血色。季泽完全的还原,让他真切惧怕了。
拙劣的手法,和拙劣的人。
邻居间传来窃窃私语,但大多还是不信的。
季泽说:“大家跟我来吧。”
季泽往后院走:“既是从窗户进出,后院就该残余一些足迹,后院土很泥泞,但我方才去时几乎看不着脚印,意味着邓来很可能是踩着为数不多的草行进的,所以我们只需要去看被压塌的草垛。”
有邻居问:“我们这么多人走过去不会破坏足迹吗?”
“不会,只要你们不再往前。”季泽停步,示意诸位将灯笼举高。
后院的草当真不多,压塌的草垛清晰地汇成一条线,通向……邻居家的矮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