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和宿敌一起探案》不仰止

30、无夏之年 6 他一路都很

　　苏柳何当机立断，让衙役将赵三郎一并押入大牢。随后，同季泽一起前往枯木巷子另一侧的卖肉铺子。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去，因着大多衙役要押送四位嫌疑人，还得安排对中年妇人的问话，尽管两位青年愿意帮忙捎一程，人仍少了许多，灯笼也少了好些，衬得阴风阵阵，越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浓。

　　程昱淮从中年妇人提起卖肉两字后，脸色就不太好，季泽难得主动提出让他先回去，但他咬着牙坚定地摇了头，此刻正紧紧拽着言无忧的胳膊，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戒备地四处张望。

　　言无忧倒是随和，被抓疼了也不出声阻止。不如说，他一路都很安静，走在会被人忽略的阴影里，目光却捕捉着每一个人，每一处细节。

　　从枯木巷子的另一侧出去，便能见海，血腥味慢慢混入海水的咸腥，海风更阴寒，海浪拍击沙滩的声音，是有规律节奏的背景乐。

　　海岸边有一排的露天铺子，皆荒废破败，看不出往日繁盛。唯独有两家，相邻而居，门口的位置挂了亮起的灯笼，木门未被沙子覆盖到不能打开。

　　“本来这里没有铺子的，只是沿海的人家，饥荒前海边人来人往，各家各户在门口支了个篷做小生意。”苏柳何想季泽是外地人，多解释了一句。

　　季泽点头，带着一行人往其中一间铺子走，这间铺子没名字，门口摆着一张大桌子，上头还余有小块的、带着血的肉。程昱淮一见就捂住嘴撇开头，再不敢多看。

　　季泽的目光在那块肉上停留，却不长久，随即抬手敲响了木门，木门简陋，并没有门环。

　　众人胆战心惊地等着，愈渐响亮的心跳声里，不知是盼着有人来应门，还是没有。

　　“谁啊？”

　　里头有人，是个浑厚粗犷的男音。

　　季泽从容地回：“衙门里的人，来问情况。”

　　里头没停顿，很快打开了门：“问什么情况？”屋里的人看到门口站了一串人，惊讶地加了句：“这么多人？”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子，比季泽高半个头，按现代的计量，得一米九往上，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相貌英俊却胡子拉碴的。大冷天的深夜，他穿得单薄，显肌肉明显，体格宽阔。

　　季泽：“我们听说这样的饥荒时候，从你这儿还能买到猪肉？”

　　“是啊。你们就是来问这个？”

　　季泽公事公办的口吻问：“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男子让出门，爽快地应：“行啊。”

　　他态度自如，除非隐藏得极好，不然就是心里没鬼。

　　季泽与男子错身时，抬眸多看了一眼，紧接着快步走了进去。苏柳何抬手让衙役们等在门口，自己同程昱淮和言无忧跟上了季泽。

　　门后一览无余，先是一处狭小的院子，院子一边有口井，另一边的墙上挂了几只死猪，死猪下方有一张大桌子，好几把大刀立在那儿，其中一把还插在一颗猪头上。

　　再往里是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破破烂烂木床的房间，房间里点了灯，没有任何取暖，冷得季泽直打哆嗦，他不由回头看了眼站在院子里和程昱淮说话的年轻男子，心想干体力活的人就是耐寒。

　　这确实像个穷酸贫苦、杀猪为生的屠户家。季泽仔细地转了几圈，确认并没有地窖、暗室或诸如此类的隐蔽空间后，走回院子。

　　季泽走到屠夫身前，眼睛看向那颗插了把刀的猪头，问：“方才在杀猪?”

　　"是啊。"

　　“你怎么还能有猪？”

　　“都是我去山里抓的野山猪。”

　　年轻男子身上的肌肉让这话具备可信度，季泽态度和缓了许多，不似敲门时那般疏离冷漠，好奇：“在这种时候卖肉，不该赚得盆满钵满吗？我看你屋子里并没有太多财物。”

　　“害！”屠夫耸耸肩，“那哪儿能赚黑心钱啊，我怕遭报应！就按以前的价卖的，钱我拿去买米了。”

　　程昱淮从见到真猪起，脸色就好了，此刻笑着赞叹：“你人还挺好的。”

　　年轻男子挠挠头：“也是想赚个功德。”

　　季泽转身往挂猪的地方走，一共三头猪，全都放空了血。此刻院子里月光正盛，季泽甚至能看清猪皮上的猪毛，闪闪发光的。

　　“怎么？季公子可是发现了什么？”言无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季泽身旁，幽幽地问。

　　季泽摇摇头：“没，去隔壁吧。”

　　隔壁一直没有人应门。

　　苏柳何对此还算有经验，叫来几个衙役，一个推门，另几个举起刀，严阵以待。

　　门推开的那刻，比方才浓郁数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风似乎变大了，远边的圆月染上血色。季泽的眸光立刻沉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屋里头又暗又静，诡异阴森，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季泽攥了下拳，先走了进去，里头是说不清明的惨象。

　　清冽的月光映在不大的院子里，院子里到处都是血、残肢、白骨，死地之上挂了三具尸体，直挺挺的，正随夜风飘动，他们脖子上的白绫雪白到刺目，是院中唯一的亮色。

　　除了风声，海声，静默无声。

　　“呕——”多了程昱淮呕吐的声音。

　　季泽回头，其他人的脸色并未比程昱淮好多少，比此情此景更可怕的是，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啊！我认识他！”一个衙役指着房梁上飘动的尸体说，“是...是卢有。”

　　“这居然是卢有吗？”苏柳何惊讶地反问。

　　季泽：“你们认识？”

　　苏柳何：“卢有是县里出名的泼皮无赖，经常进衙门...他好像是个屠夫？”

　　最初开口的衙役接道：“他就是屠夫，家里杀猪的。我记起来了！”他猛地拍了下脑袋：“这就是卢有的家，我有次送他回来过，挂他旁边的是他爹娘。”

　　三具悬梁的尸体有了身份，季泽低头看向满地的碎尸。

　　他们的身份呼之欲出，却暂时无人敢开口。

　　“这会不会是换给邓来的孩子？”

　　所有人顺着言无忧的声音看过去，角落里，蜷着一个身影，看样子是四五岁的男孩，衣衫破了好几个大洞，透过洞能看清皮包骨头的瘦削。

　　季泽走过去，抬手将男孩翻过来，男孩双眼紧闭，面色青白，脖颈处有道很深的血痕。

　　吸气声从季泽身后传来，季泽退后一步，直言：“邓来把换来的孩子卖到了这里，这段时间这家人卖出的肉，想必都是人肉。”

　　有衙役说：“可城内...城内没有人报失踪。”

　　季泽：“城里死的人并不少吧。”

　　衙役身形一颤，盯住脚边的白骨，微有出神。

　　程昱淮想起城门口那座矮下去的尸山，揉着脖子咽下胃里翻腾起的酸水：“那他们怎么死了？”

　　“悬梁，自尽。”言无忧抬头看三具死尸，目光悠远，“亏心事做多了，终于疯了吧。”

　　邓来和沈大换子，沈大换出嫌弃的痴傻儿，得到储备粮。邓来用不要的女儿换到更重的孩子，按斤称重卖给屠户。

　　屠户偷死尸、买活人、卖人肉，丧尽天良，终遭天谴疯癫，全家自尽。邓来和沈大收监待审，被拐的淑淮得救，两个孩子却未幸免于难。

　　这是个谈不上圆满，但完整的故事。衙门里的人包括苏柳何都觉合理，收拾着尸体正要打道回府。

　　季泽蹲到被放下的尸体旁边，看两眼尸体，又看向房梁上的白绫。

　　程昱淮凑过来，脚步一顿，他直觉季泽的情绪不太正常，又想如此天怒人怨的恶行情绪异常才正常，遂问：“怎么了？”

　　“屠户家，哪里来这么好的白绫。”

　　“什么？”

　　“上好的锦缎，雪白无垢。”

　　言罢，有衙役从屋里头走出，边走边惊呼：“这屠户家里有这么多钱！”

　　言无忧跟在这衙役身后，评了句：“坐地起价得厉害。”

　　季泽看过去，衙役捧着一个粗陋的木盒，里头黄金白银宝玉珍珠，应有尽有，当是县里的百姓拿来买肉的。

　　季泽闭上眼，能想象每日海岸边的场景，衣衫褴褛的百姓偷偷地过来，怀里揣着从家里勉强翻出来的钱财，先去隔壁平价卖肉的铺子，买不到就只能来这里，靠怀里的东西应付卢家的坐地起价。

　　大部分人能揣点肉回去，至于他们是否清楚买到的是什么肉，谁知道？他们只不过是像做贼一样，避人耳目地过来，回去也不声张。

　　“以灾敛财，毫无下限。”程昱淮沉声道，“没准有人拿了白绫来换肉，逼疯了这家人。”

　　季泽站起身，没有反驳。

　　衙门的人很快散得差不多了，言无忧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院落变得空空荡荡，除了季泽和程昱淮，只剩下了碎尸。

　　阴风吹过。

　　程昱淮抱着臂，问：“我们不走吗？”

　　季泽往反方向走，卢家这个院落和隔壁几乎是一样的，院子不大，屋里更小，中间只有一扇很破的木门。方才，尸体吊在门外，卢有的尸体几乎就在门正中的位置，房梁上悬了白绫，下倒着三把木凳。

　　刚进院落时，季泽记得木门是关上的，衙役走前也带上了门，“嘎吱”一声，季泽推开了木门。

　　开门的风，带起屋里的灰尘，季泽差点咳嗽。他屏住呼吸，看了一圈，两张木床，一张桌子，别的都是杂物。

　　程昱淮走过来催促：“我们快走吧。”

　　季泽突兀地笑了下，他回身揽过程昱淮，一边往回走，一边说：“他们不是自尽。”

　　做了卖人肉生意的人，不可能安心住在屠宰场里，遑论他们有了数不尽的钱财，屋子甚至很久没进过人了。

　　他们真疯癫到自尽，不可能打开木门拿出木凳，再将木门关上，悬梁的位置恰好在正中。

　　是有人趁他们卖完肉还没离开，杀人伪装现场，还将那盒金银财宝送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