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埋骨 取道洞庭, ...
-
取道洞庭,他们来到洞庭湖畔的岳阳楼。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古楚地的洞庭湖向来是文人骚客抒发议论的载体,它大而广,宽而深,如前人范师曾想象过的模样,阴天时候阴风怒号,人人见之而感伤,晴天时候一碧万顷,人人见之而欣然。那句“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来往激励了无数代世人。
谢疏风在草原时候基本没有离开月泉部,唯有一次,虽则提前告知其其格他要出去一趟,但至深夜才归依旧让灵女揪心。他在路上告诉她,他那次回到之前大战的战场上,那个血腥深重、寂寥宽广的地狱里——那场惨胜,由于金帐国的引诱,有一群百姓出走。他们面对古老的秘术,撕开口子救下了被屠戮命运的百姓,却痛失了一翼精锐部队,而他也生死一线。他翻动着垒起的尸体,终于凭记忆来到副将战死那瞬间的场地。尸体已显腐烂,蛆虫生脑噬面,他在臭气冲天中确认这个紧握着剑锋刻着洪波的血迹长剑的尸体,是他的副将。
“洪波是半个粗人,他虽未曾从师学字,却一直对文学心向往之,自学了汉字。他能和我豪放对酒,也常常拿着古籍问我,十分好学。有一次他陪母亲去寺庙里上香,秋高气爽的季节,他在寺庙里的黄叶萧萧里听到有人长吟:‘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他为之惊艳,反复咀嚼记下,回来告诉我时候竟然一字不差。他爱上了这个似乎包含着他名字深远寓意的句子,并开始学习楚辞。”
谢疏风和其其格下岳阳楼,随湖边一路走一路找寻,终于找到一个山崖,这里能清楚地面对‘衔远山,吞长江’的浩浩汤汤,山崖上生长着五颜六色的小小的野花,芳菲不停歇地开落。他们登上崖顶,听着阴天里洞庭湖对崖岸的拍打,清扫出一块地域,打算将洪波的骨灰埋葬在这里。
“那天我深知自己无法将洪波完整地带回中原,但仍旧想至少带回他的骨灰。他的皮甲内侧缝有一块他用炭笔描画的、经阅读古籍想象中的洞庭湖地图,他总是对湖广一地的聊天口音格外上心,喜欢默默听即使还是说着粗语的他们偶然提起那句‘涵虚混太清’,他曾经和我喝酒时候对我开玩笑说,哪天天下太平了让我带兄弟们驻守洞庭湖,他给我当哨官,天天帮我看湖上的月亮圆不圆。”说到这,谢疏风像回忆起当时场面一样,突然低声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为坟墓立好他和其其格提前刻好的石碑。
“他一次也没有去过洞庭湖。”
谢疏风说完,剪下一绺头发,其其格也陪他剪下一绺头发,她将这发编织在一起,谢疏风把它和洪波的骨灰一起埋葬进土坑里。
“他一直闹着将来一定要参加我的婚礼。”这是他埋下这一枚编织好的物件的初衷。
“他为救下我而死。”谢疏风动容了,此时洞庭湖起了风,天穹铅灰,河水浩荡,崖岸上的古丘不断地发出悲鸣,他说:“你知道吗,那是一个‘流矢如星,热血如焰’的地方,即使我副将和我的士兵们血已干冷,我依然要不低头地向前走。”
但他低头,将从草原带回来苍烈的古酒启坛,然后恢弘地洒在坟墓前。
“他好这一口,”他停顿,“尽管不总是有机会喝到。”
其其格就这么陪伴在他身边,眼睛里像凝了水,深深地望着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他曾经是战场上的将军,将回到属于他的朝堂。但在这里,这一刻,他是她的身边人,一个失去了臂膀兄弟的未亡人,这位幸存者来到这片天地,这片天地就像大地上的一道旧疤痕。她亲昵而关怀地向谢疏风靠拢,两个人就这么依偎着坐在起风了的崖岸上。
等过了许久,谢疏风取出大雨剑,金铜的剑身古朴苍劲,他开始击剑,一声一声,其其格懂意般起身,此时她已经换好一身长袖的衣装,尽管不如祭服般华丽。
“乃下招兮: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谢疏风苍凉地唱起《招魂》,歌声里却凝聚着一股即将爆发开的呐喊与呼唤。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其其格脖颈突然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向后猛地一折,整个腰肢弯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仿佛被看不见的巨手扼住喉咙,向后拖拽!
其其格静止的一刹那,谢疏风眼神突然凝滞,天地静止一瞬后回以更加暴烈的风潮,是魂魄招来了吗?
其其格开始以更原始、更激烈的动作旋舞,谢疏风敞开般更狂野地嘶喊了起来。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兮。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归来兮!不可以久些。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他的眼睛爆出红色血丝,其其格赤足上的脚铃发出的清脆声音是点缀这场古老仪式的异类。
“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随着最后爆发式拖长的尾音,谢疏风脱力地哐当一声落下了古剑,其其格将身体聚拢俯低,然后长久地展开对面着湖岸上的狂风。惊涛拍岸,狂风倏骤,就这么沸腾了好一阵子。谢疏风的嘴唇苍白,其其格也不免消耗尽体力。
狂风过去,他们重新依偎在一起。
突然,一线阳光破开云层,从湖水尽头的另一边,有夕阳晚照。
他们就这么久久地凝望着这片重生后绚烂的天地,良久,谢疏风摩挲着石碑的边缘,小声道;“这是你所希望看到的吗,你终于可以回到这片‘涵虚混太清’的地方,亲眼见证无数个日出与日落。”
而他们来到洞庭湖的日子,正是“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的时候。
他带回来他最得力的副将,却无法带回无数可怜河边无定骨。但再出发之后,依旧意气风发如少年往昔。他曾听过前朝虎将的回声,如今他也立在这里:横扫敌军之际,这天下哪里不是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