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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送别 可汗的声音 ...

  •   可汗的声音威严地响起:“真的不愿意留下来吗?”谢疏风答:“饮马瀚海,故土难离。”

      谢疏风回答的两句,可汗明白,他不仅在说思乡情切,还在说建功立业,在说像霍将军一般深入远征的功勋。尽管月泉部是中立的部族,但在金帐国日益强大的野心之下,也愈发显得岌岌可危。谢疏风率部与金帐国来到北疆对战,因意外受伤在月泉部调息修养的这些日子,他也曾倾囊相授过军法严纪、攻防体系,也带来一些汉人与草原文化的交流与融合,可汗不仅惜才,也想将他留下为自己所用,并曾经以其其格为筹码希望他因嫁娶留下,但谢疏风归心如此坚决,为了让朋友成为朋友,可汗放开了第二条路。

      在秋季的祭月节之前,谢疏风为月泉部训练的飞鹰信鸽已臻于完成,可汗根据他的鹰笛再进行打造,赐予他一根系着红绸、镶金钻宝、经历过千百次淬炼捶打的鹰王翅骨,可汗说:“若有一天无处可去,不要忘了月泉部的恩义。”谢疏风谢恩接下了。

      在祭月节当天,一贯出席月泉部礼仪的谢疏风没有出现。在天地流金的草原月夜,篝火噼啪地被点燃,戴着鬼面的部族人民举着火把顺着窄径弯曲的河流,一脚踩溅水花一脚踏实草坪,火把在手中循着长调的歌舞左右交换,他们举起双手,又谦恭地俯身垂下,他们的歌调尖细,适合引醒鬼魂。

      突然,天地默然。一声,两声,唯有大合萨的皮鼓还在被他一下一下地拍打,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轰鸣炸开,一声促过一声。众人屏息,每个人的眼睛都圆睁睁地盯着,虔诚以待。

      穿着祭司舞服的其其格本是垂头抬肘定在河流的中心,站在圆月的面前。宽大的袍袖垂着,颈项带着一圈白骨做成的圆杠项链,随着大合萨急促的鼓声的最后一下重击,她突然如醒来一般,动了动脖子,然后是全身的关节开始一卡一卡地提手抻腿,终于,随着大合萨浑厚而苍凉的第一句歌词,一切顺畅起来,她开始大开大合地舞动起来,她的舞蹈引来过耳的远古风声,长草也背着风来的方向而去。在鼓声最急促之时,她举起袖手定住姿势在月光中旋转,在河流中心踩踏出碎月琼瑶,月色四迸,银光溅出,站在河流两旁面对面的族人此刻也开始动了,他们一下一下整齐地打着歌谣节拍,“嘿”“吼”,低沉的声音在拉长的火焰之中格外完整。

      此时,长风呼啸过境,带来一种完全不同于人声的震颤,沉底的星光渐渐浮起,原来是磷火点点,弥漫于流金的河流的之上,然后一一地显现出了鬼魂。有拖着血肉残臂的壮士,颈项一碗疤断头的武者,瞪着眼睛阴郁不语的女孩,抱孩子隐隐哭泣的妇人。然后,壮士举起断肢摇摆歌唱,和进歌声的节奏;武者拍打双手,无声地加入;女孩嘶哑着如乌鸟的喉咙,妇人却忘记一切般只顾着低声哄拍着空空的婴孩布包。

      流金河记得每一个死在草原的人,记得他们的血温、遗言、未寄出的家书。在战士之中,有一位护心镜已碎裂的女将士,此时其其格的舞蹈暂停,大合萨的鼓声中止,女将士代表着流金河之上的鬼魂,单手抚心向着其其格半鞠躬,随后,其他鬼魂也跟着半鞠躬。其其格知道,他们的鬼魂聚集在草原之上,不灭不往生,唯有每年祭月节的时候会受到安抚,他们恢复清醒的神志,在世间完成他们未完的心愿,或许是故人死去、化风祭坟,或许是入梦回溯、听到道歉或者思念,尽管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但每年都有几百名鬼魂能够走上通往冥界的道路。

      而作为回报,流金河的鬼魂会有三句预言,伴随未来一年里月泉部的宿命,这三句预言可大可小,可能关于草原或者族民,但已足够做好年节丰歉的应对。

      女将军的预言出口,祝福草原的水草丰茂,化解生产妇人的厄运,提醒和平安宁下的暗潮涌动,而现在,唯一的女将军向其其格伸出手,她透明的手逐渐开始化为实形,其其格接住了。这是一双指骨处老茧纵横的手,却仍旧有女儿家的柔嫩,女将军跳女位,其其格跳起男位,豪放,热烈,泼辣,她们跳起舞。

      月泉部和其余鬼魂也热烈跳起舞来,有的单人晃动,有的和身旁的人共舞,有的与人击掌和大合萨的鼓声,月光下,磷火中,流金河上,人们拿出酒坛与烤全羊与鬼魂相互分享,如同一场盛会。而在盛会的热闹之中,俯近了的女将军在其其格耳鬓边说出三个谜语:“大雨剑,流金舞,鹰笛魂。”其其格恍惚,一切似乎突然凝止,她看到嚎啸的夜风从遥远的地方穿身而来,流光将她整个扑住,再穿胸而过。旗帜倒折,血泊中的战场炮声轰鸣、金戈互战,大雨之中,谁在跳舞?谁的笛声?一霎便消失,其其格感到心脏似乎漏了一拍,再看女将军,她却已恢复了言笑晏晏的状态。月斜坠了,这场节日也到了尾声,女将军向其其格、大合萨、可汗和众族人表示了感谢,重又变成了透明的状态,鬼魂们与他们互相挥着手。其其格像流水溯洄一般缓慢地跳起舞来,然后用神秘的古语唱起悠长的歌谣,随着最后的鼓声,鬼魂们渐渐地消失尽了。

      现在,月色悄然,草原肃静,族人们都显出疲惫的状态,一起归家了。可汗将其其格放行,命仆从牵来属于她的那匹棕鬃的马,自己却离开了。她骑马远去,可汗却回过身来,目送她远行。

      “谢疏风!”她已卸还祭袍,只穿了一身简便的劲装,远远地看见他便喊。

      他牵着一匹白马在树边,夜风吹过他的发带,婆娑的树影打在他身上,月光下神情如缓水。听到她的呼喊,他突然生动起来,抱住了下马扑过来的她。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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