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法华寺 ...
-
沈念安近来闷得慌。
也说不上为什么。府里什么都不缺,母亲纵着,父亲顾不上管她。鱼喂了三遍,食都浮在水面上,她也没觉得该收手。
“小姐,”春桃小心翼翼,“再喂就撑死了。”
沈念安把鱼食罐往她手里一塞,起身就走。
“出门。”
“去哪儿?”
“不知道。”
春桃捧着罐子追上去。
马车走到半路,沈念安掀帘子看了一眼。
“法华寺。”
春桃愣了愣。小姐几时信佛了?
她没敢问。
法华寺今日人不多。母亲进殿礼佛,沈念安懒得陪,带着春桃在寺里闲逛。
逛到一处月洞门,前方忽然嘈杂起来。
“让开让开——马惊了——!”
沈念安抬眼。
一匹枣红马正原地打转,马僮在后头拽着缰绳,脚底打滑,整个人被拖得东倒西歪。那马尥着蹶子,尾巴甩得呼呼生风,眼珠子都红了。
沈念安往旁边让了两步,低头理披帛。
那马忽然前蹄一扬,竟直直朝她冲来。
太快了。
她甚至来不及抬头。
后领一紧,整个人被拽得往后连退数步。背脊撞上廊柱,一只手臂横在她身前,把她死死拦在柱边。
马蹄从她方才站的地方踏过去。尘土扑了她一脸。
沈念安靠着柱子,心口还在狂跳。
她低头。
那只手臂还横在她身前。
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她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看。
卫昭岚。
玄色常服,高束马尾。没看她,正望着那匹被制住的马,确认它不再冲撞,才收回手。
然后她转过头来。
“莽撞。”她说。
沈念安站直身子,把披帛理平整。
“我没动。”她说,“是马冲我。”
卫昭岚看着她。
沈念安也看着她。
对峙只持续了一瞬。卫昭岚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偏殿方向去了。
春桃这才敢跑过来,连声问伤着没有。沈念安摇头,目光还追着那道玄色背影。
她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你在这儿等着。”
“小姐去哪儿?”
“随便走走。”
她往那个方向去了。
——不是想去。只是看看。
偏殿极静。
沈念安站在檐下,隔着半敞的门扉,看见了卫昭岚。
殿中供的不是菩萨。
是一面墙的长明灯。
灯不多。粗陶素盏,零零落落摆在木架上,灯焰细细地燃着。每一盏下压着一方素笺,墨迹新旧不一。
沈念安认了认。
——嘉裕十七年,北疆。
——嘉裕十九年,云州。
——嘉裕二十一年,雁门。
没有牌位,没有名姓。
只有年份,只有地名。
卫昭岚立在那片灯火前。
她解了佩刀,倚在门边。玄色衣摆在青砖上铺开,她跪下去。
背脊挺直。
双手平举过额,三度折腰。
额头触地,良久。
沈念安站在檐下。
她没进去,也没走。
她只是看着。
那人叩首的姿势极稳。不是祈福,是祭奠。每一盏灯是一场仗,每一场仗都有人再也回不来。
她跪在那里,对着那些年份和地名,像对着永远还不清的债。
沈念安看到她的睫。
沈念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那里看。
大约是殿中太静了,静得只有灯焰细微的爆裂声。大约是那人跪得太久了,久到她站在檐下,无端端不想走。
那双眼睫覆下来,密密的,在眼下落一小片阴翳。烛火跳动时,阴翳的边缘也跟着动,极轻,极淡。
像蝴蝶停在刀锋上。
沈念安忽然移开目光。
她不该看。
她转身要走。
走出三步。
又停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春桃在月洞门外探头探脑:“小姐?”
沈念安没回头。
“去问问,”她说,“那些灯怎么供。”
春桃小跑着去了。不多时回来,气息还有些喘。
“问了。那是卫将军每月来供的灯,打一仗添一盏。小师父说,边上那几盏新的,是今年春天那场大捷。”
沈念安没说话。
她望着那面墙,望着那几盏新灯。
春天那场仗。
卫昭岚率三千铁骑破敌两万。战报抵京那日,茶楼说书人把醒木拍碎了一块。
——原来她是这样记的。
沈念安往里走了一步。
只一步。
卫昭岚还跪在那里。她没有回头,但肩线动了一下。
沈念安走到供案边,唤来知客僧。
“那些灯,”她说,“再添三年的供奉。”
知客僧一怔,看向她,又看向殿中那道玄色背影。
“施主这是……”
“听不懂?”沈念安把荷包搁在案上,声音还是懒懒的,没看他,“灯油钱。”
知客僧连忙应了,捧着荷包退下。
沈念安在案边站了一会儿。
她没看卫昭岚。
然后她拈起三炷香。
火折子打了几下才燃着。她从没自己点过香,往日都是春桃的事。今日不知怎的,非要自己来。
香燃起来,青烟细细。
她跪下去。
月白色裙摆在青砖上铺开,与那道玄色衣摆隔着一臂的距离。
她把香举过额际。
折腰。
额头触地。
她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那几场仗她听都没听过,那些地名她在地图上都未必找得到。她只是方才站在这檐下,看那个人跪在这里,那样郑重,那样——
她找不到那个词。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活了十七年,好像从没有为什么事这样认真过。
香插进炉里。
她直起身,垂眸望着自己膝上的裙摆。
没有转头。
卫昭岚偏过脸。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就跪在她身侧。垂着长睫,神情专注,与方才那个站在廊下说“我没动,是马冲我”的骄矜少女,判若两人。
也与那晚观景小筑里,低头替她包扎时一模一样。
卫昭岚收回目光。
她望着那面墙的长明灯。
过了很久。
“他们不认得你。”她开口,声音很低。
沈念安没有转头。
“不用认得,他们是为国,为百姓,为我们,我该拜。”
她顿了顿。
“再说,你认得就行了。”
殿内很静。
香火明灭,灯焰无声摇曳。
卫昭岚心里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几盏新添的灯火。
有一盏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跪了很久。
久到夕阳从窗棂斜进来,把满殿染成暖色。久到远处传来僧人做晚课的梵唱。
沈念安早已走了。
月洞门外,春桃追着问:“小姐,您方才捐了多少?”
沈念安上了马车,靠着车壁,闭眼。
“没数。”
春桃不敢再问。
马车辚辚向前。
沈念安闭着眼睛。
一阖眼,就是那人跪在灯前的背影。
——她跪了那么久,膝不疼吗。
她睁开眼,掀帘往外望。
暮色四合,法华寺的飞檐已远远落在身后。
她放下帘子。
没来由的,又想起那人说的那两个字。
莽撞。
她哪莽撞了。
……算了。
她靠着车壁,慢慢把那只被拽过后领的披帛理平整。
指腹蹭过绸面。
轻轻的。
像蹭过什么不该记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