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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议 ...

  •   寅时三刻,宫门将启。

      沈砚立在朝房檐下,拢着袖口,望着天边那线青白。身后几名文官低声议着今春漕运,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今日要议的是北疆军费。

      边关大捷,战报抵京七日,请功折子还压在御书房。

      沈砚没有做声。他只偏头,朝武将候朝的廊下望了一眼。

      那道玄色身影立在最末,银甲未着,只一身寻常朝服。周遭几名武将低声激愤,她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卯时正,朝钟响起。

      承明殿内,沉香燃尽了第三寸。

      “卫将军此番大捷,确是我朝立国以来罕见。”户部尚书的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只是北疆连年用兵,国库已然空虚。犒赏之事,或可缓议。”

      话音落地,武将班列有人按捺不住。

      沈砚没有回头。他望着手中笏板,像在数上面的纹路。

      龙椅上,天子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李卿,”皇帝开口,语气随意得像问今日天气,“你怎么看?”

      李蒿出列。

      他生得一副文雅相貌,须髯修整,眉目温和。满朝皆知他是天子潜邸旧臣,十余年来圣眷不衰。

      “陛下,”李蒿声不高,却满殿皆闻,“臣以为,卫将军之功,当赏。”

      武将们微微一怔。

      “但户部所奏,亦是实情。”他顿了顿,“犒赏三军,抚恤阵亡,需银百万之数。国库如今拿不出这笔钱,总不能从内库出——那是陛下修缮寝殿,安定宗庙的银子。”

      他笑了一下,像在说一件无伤大雅的玩笑。

      殿内有稀落的附和声。

      卫昭岚立在武将末位,始终没有抬头。

      皇帝放下茶盏。

      “卫卿,”他声音温和,“你自己怎么说?”

      满殿目光压过去。

      卫昭岚出列,作揖。

      “臣受陛下厚恩,不敢居功。犒赏之事,陛下定夺便是。”

      她的声音平淡,无喜无愠。

      皇帝望着她,良久。

      “卫卿,”他叹了口气,竟有几分怜惜之意,“你总是这样。”

      然后他转了话头,说起北疆今冬寒衣的拨付。

      军功一事,再不提起。

      沈砚仍望着手中笏板。

      他没有看任何人,但他知道,那道玄色身影跪在殿中央,把打了胜仗的人说成“受陛下厚恩,不敢居功”。

      她说这话时,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

      散朝时已近午时。

      沈砚步出殿门,日光刺得他微微眯眼。身后有脚步追上来,是方才在朝上据理力争的那名周姓武将。

      “沈大人。”周将军压低声音,“方才……多谢。”

      沈砚没有回头。

      “老夫什么都没说。”

      “正是。”周将军道,“什么都没说,已是难得。”

      沈砚脚步一顿。

      他望向宫道尽头,那道玄色身影正独自远去,不疾不徐,孤峭如塞上的月。

      “卫将军,”他缓缓开口,“今年几岁?”

      周将军一怔:“二十。”

      沈砚没有说话。

      二十岁。

      他二十岁时,还只是翰林院里抄圣旨的七品编修。而方才那人跪在殿中央,学会了把性命换来的功劳,说成“不敢居功”。

      他往宫门走去,没有再回头。

      ——

      沈念安这日醒得晚。

      她倚在窗边喂鱼,锦鲤争食,红白翻涌。她看了一会儿,没什么意思,把鱼食全撒进池里,起身走了。

      午后无事。她歪在榻上翻了几页闲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傍晚,父亲回府。

      沈念安隔着屏风听见母亲迎上去,替他解披风,问晚膳想用什么。父亲答了两句,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

      母亲又问:“今日朝上可还顺遂?”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屏风这头,沈念安翻了一页书。

      “还好。”父亲说。

      然后他顿了顿。

      “卫将军……”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没有再说下去。

      沈念安捏着书页的手指停了一瞬。

      屏风那头,母亲似乎也等了等。见父亲没有下文,便换了话头,说起后日去法华寺上香的事。

      沈念安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她方才听见父亲说“卫将军”,听见那三个字之后漫长的沉默。

      她不知道那沉默是什么意思。

      她也没有问。

      ——只是那页书,她翻过去之后,再也没有想起方才读过什么。

      夜深了。

      沈念安在妆台前拆下发钗。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桃花眼半垂着,带着些许懒倦。

      她忽然想起那晚观景小筑。

      那人依着廊柱,微微侧身,衣料下渗出的血迹触目惊心。她替她包扎时,那人从头到尾没有吭过一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像不会疼似的。

      沈念安把发钗放进匣里。

      然后她起身,熄灯,上床安歇。

      她没有再想那个人。

      只是入睡前,意识模糊的某一刻,她忽然又听见父亲那句没说完的话。

      卫将军——

      后面是什么呢。

      她没有去想。

      困意涌上来,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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