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别丢下咪》李拜六

2、第 2 章

　　次日，兰舟起了个大早，揣着两个硬馒头就进了后山。

　　无工峡的垭口处热闹非常，隔几丈就是一顶帐篷，三三两两的人正在收拾行具，口中议论纷纷。说的多是少主悬赏的“异宝”——有的说是能起死回生的仙草，有的说是蕴藏灵力的古矿。

　　看来想寻宝的人还不少。

　　兰舟避开人群，独自往深山里走。

　　一路上古木参天，除了偶尔可见的野莓和几株寻常药草，什么也没找到。

　　啃完最后一个硬馒头，她打算折返。
　　远处隐隐传来喧嚷声，兵刃撞击与嘶喊混作一团，夹杂着断续的、凄厉的“救命”。

　　兰舟脚步一顿。

　　那声音来自峡谷更深处的密林。她本不想多事，但那呼救声越来越急，像一只手攥紧了她的心神。

　　犹豫只在一瞬。她握紧腰间的匕首，转身朝声音来处潜去。

　　太阳已完全沉入山脊，林间昏昧如夜，树木化作幢幢黑影。越是靠近，声音便越清晰：野兽低沉的嘶吼、灵光爆裂的碎响、还有人类濒死般的哀嚎。

　　空气中飘来浓重的血腥气。

　　兰舟伏在一丛灌木后，拨开枝叶望去。

　　暮色中，一只白毛巨虎正弓身低吼，它体型远比寻常虎类魁梧，额前一道深纹隐隐泛着暗红。它对面，一个秃头男人背靠古树，身前张开一圈明晃晃的护体光罩，光芒已十分黯淡，随他粗重的喘息明灭不定。

　　地上横着三四具尸体，鲜血浸湿了落叶，勉强辨认出衣服上青白的样式。

　　是方家的下人。
　　是结伴来寻宝，然后遭遇猛兽了吗？

　　当真可怜。
　　上位者一个念头，就有数不清的人为他送命。
　　兰舟轻叹口气，继续观察。

　　白虎似是被那光罩所慑，并未急于扑杀，而是步步紧逼，爪下地面留下深深的沟痕。

　　那秃头满面惊恐，浑身发抖，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就在此时，白虎昂首发出一声震耳咆哮，猛然人立而起，右爪裹挟劲风重重拍下——

　　“咔嚓！”

　　光罩应声炸裂，碎成漫天光点。

　　秃头男人惨呼一声，瘫软在地。

　　来不及了。

　　兰舟未曾细想，自灌木丛中疾射而出。白虎背对着她，全神贯注于眼前的猎物，正是偷袭的良机。她足尖点地，纵身跃起，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直刺白虎后颈。

　　谁知那秃头男人恰在此时抬头，一眼瞥见她身影，竟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嘶声大喊：

　　“别、别吃我！那边！那边有人！吃她——！”

　　白虎闻声霍然转身。

　　血盆大口迎面噬来！

　　兰舟生生止住动作，拧身旋开，虎齿擦着衣角掠过。

　　那秃头竟趁机连滚带爬向林外逃去，转眼没入黑暗。

　　该死！

　　兰舟心头火起，却无暇骂人。白虎一击不中，低吼着调整身形，再度扑来。她只得凝神迎战，匕首划出短促的弧光，格开迎面而来的利爪。

　　几个回合下来，她臂上、肩侧已被虎爪划开数道血口，火辣辣地疼。白虎力大无穷，动作却异常敏捷，她全凭多年摸爬滚打练出的反应勉强周旋，体力飞速流逝。

　　这样下去不行。

　　兰舟咬紧下唇，觑准白虎扑击时露出的破绽，揉身欺近，匕首狠狠扎向它颈侧！

　　刀刃没入皮肉，却被紧实的筋肉卡住。白虎发出一声痛极的狂吼，竟不退反进，猛然扭头，利齿深深咬入她左肩。

　　“呃啊——！”

　　剧痛炸开，温热的血迅速浸透衣衫。

　　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之涌起的却是强烈的不甘。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儿，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近乎本能地，她右手松开匕首，五指成爪，狠狠插进白虎颈侧的伤口，用力一撕！

　　白虎吃痛，不由自主松了口。兰舟趁机向后急退，转身便跑。

　　肩上的伤血流如注，每一次迈步都牵扯出钻心的疼。

　　身后白虎愤怒的咆哮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眼前景物开始模糊，只有求生的意志撑着她跌跌撞撞向前冲。不知跑了多久，林木忽然向两侧分开，一片深湛的湖水映入眼帘。

　　湖水……

　　她记得这湖。以前来后山时曾远远望见过。

　　没有犹豫的余地。兰舟用尽最后力气，纵身跃入水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头顶，耳边的一切嘈杂骤然远去。伤口遇水，刺痛更加尖锐，她却觉得那股灼热与晕眩被稍稍压制，只见昏暗的水色与摇曳的光影。

　　肺里的空气渐渐耗尽，意识也开始飘散。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水处泛着微光，幽幽的，柔和的。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温润的、带着纹路的弧面。

　　接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醒醒——”

　　一道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什么声音？

　　“醒一醒！”

　　好吵……

　　兰舟皱起眉，眼睫轻颤。

　　“兰舟——快醒来！”

　　惊雷般的声音炸响。

　　她猛地睁眼。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透过摇曳的枝叶，洒下层层叠叠晃动的光斑，刺得她立刻眯起了眼。

　　知觉慢慢回笼。身下是坚硬的乱石滩，硌得生疼。她艰难地转动脖颈，发现自己躺在湖边，距离幽深的湖水不过半丈。

　　兰舟撑着坐起身，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酸又痛。肩上的伤口已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身上其他划伤也愈合了大半。

　　随着动作，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她腿边滑落，“嗒”一声轻响落在石头上。

　　是枚蛋。

　　蛋？哪来的蛋？

　　她只记得自己重伤落水，冰凉的湖水淹没口鼻，之后便是一片混沌。再往后，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啊，重伤。

　　那个可恶的秃头男人，差点害死她。

　　她该早点想到的，人族就是这样狡猾而自私的物种。娘亲以前总说面对敌人不能心慈手软，下次再也不救人族了。

　　至于那个秃头，再见到定要他好看。

　　白虎呢？

　　四周风平浪静，丝毫没有野兽的气息。
　　大概是离开了。这种深山猛兽，受伤后不会在外逗留，一般都会立即回到领地。

　　兰舟的心稍稍落下。此时此地还算安全。

　　“咕——”

　　一声响亮的腹鸣。

　　兰舟回神。从昨日午后到现在，她水米未进，加之昨夜那番死斗，体力早已耗尽。此刻胃里像是烧着一把火，抽搐着发出抗议。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回那枚蛋上。

　　蛋有两个拳头大，壳是粗糙的深绿色，布满交织的暗纹，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入手沉甸甸的，壳面冰凉，毫无生命波动，也没有任何气味。

　　这是什么蛋？若是寻常鸟蛋，不该出现在湖岸边；可若是灵兽蛋，又怎会毫无灵气？

　　腹中又是一阵绞痛。

　　兰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盯着那枚暗沉沉的蛋，犹豫片刻，终于下了决心。

　　管它是什么，烤熟了总毒不死人。

　　她生起火，用树枝将蛋推进火堆中央，蹲在一旁静静守着。

　　日影缓缓偏转，两刻钟过去，火势渐弱。

　　兰舟用树枝去拨弄那颗蛋，想给它翻个面。凑近了瞧，蛋壳竟然毫无变化，连一丝烟熏火燎的痕迹都没有。

　　“这么耐火？”她诧异地嘀咕，手上加了些力气，想把它挑起来细看。

　　就在树枝碰到蛋壳的瞬间——

　　那蛋猛地一跳，竟像颗被激怒的小炮弹，“嗖”地弹起，直扑她面门！

　　兰舟大惊失色，完全凭本能反应，一拳挥出！

　　“噗！”

　　滚烫的蛋壳结结实实撞在她拳头上！

　　“啊！”兰舟痛呼一声，猛地缩回手。手背已被烫红一片，火辣辣地疼，边缘甚至浮起了细小的水泡。

　　而那枚蛋，被这一拳弹飞出去，“哒、哒、哒”在地上蹦跳了几下，滚出一丈多远，终于静止不动了。

　　兰舟捂着手，眼睛却倏地亮了。

　　有反应……是活物！

　　她顾不上疼，几步冲过去，捧起那枚蛋。蛋壳触手温热，内里似有极淡的流光缓缓转动，仿佛有什么正在苏醒。

　　发财了！

　　黑市上，一枚完好的高阶灵兽蛋，价码够她还清债务，还能逍遥好一阵子。

　　她爱惜地摸了摸蛋壳，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雀跃。

　　那蛋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绪，轻轻颤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兰舟喜笑颜开，扯下腰间的旧布巾，编成个简易网兜，把蛋小心地放进去，系在腰间。

　　饥饿感又涌上来。蛋是不能吃了，她转身扎进湖里，不一会儿就抓上来几条肥鱼，架在火上烤得焦香四溢，就着几个野莓囫囵填饱了肚子。

　　饱食后困意袭来。兰舟灭了火，找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跃上去，在粗壮枝桠间躺平。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下，暖烘烘的。她摸了摸腰间安稳的网兜，放心闭上眼。

　　睡意很快吞没知觉。

　　意识明明灭灭，像在海上行驶的小船，随着海浪浮浮沉沉。

　　许多画面碎片划过。

　　莹莹草原之中，白鸟衔来桂冠，象群献上宝石，黑龙向她俯首，纯白裙摆飞扬之间，万物齐颂。

　　烈日灼灼，赤色灵力铺满天地，忽而化作熊熊火焰，随着她的吟唱，呼啸而去。

　　月华流转，鲜花次第盛放，一滴晶莹的泪珠落下，融进沉沉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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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舟猛地睁开眼。

　　彩霞满天，日薄西山，已然是快要入夜了。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怔怔地抚上脸颊，指尖触及的皮肤有些滑腻。

　　突然，一双金色的眸子，对上她的视线。

　　那眸子清澈透亮，甚至映出她瞳孔中浅褐色的十字痕迹。

　　兰舟眨眨眼，意识逐渐回笼，这才看清——

　　哪里来的猫啊？

　　刚才的金眸就是它的瞳孔。

　　那猫巴掌大小，通体橘色，胸前和四爪覆着一片雪白软毛，见她醒来，十分欢喜地细声叫道：“喵~”

　　兰舟浑身一僵，这才想起自己正躺在一丈高的树干上。她手忙脚乱地一哆嗦，竟从树上直跌下去，还好身手敏捷，凌空调整姿势，落地时翻滚一圈卸去力道，并未受伤。

　　小橘猫从树干边缘探出脑袋。

　　夕阳余晖透过枝叶间隙洒落，为那身橘白毛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似有一股极淡的、熟悉的气息。

　　她猛地坐起，伸手去摸腰间网兜——

　　空的。

　　蛋壳碎片还在兜里，沾着些许清亮黏液。蛋没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轻盈跃下树枝、正低头舔爪子的小橘猫。

　　破壳了。

　　还是只猫。

　　那点“发横财”的雀跃，啪一下熄了大半。破壳的灵兽本就跌价，猫……更不是什么稀罕品种。

　　她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小猫毛茸茸的脑袋：“你啊，破壳也不挑时候。”

　　小猫抬起头，金眸眨了眨，忽然转身，扒开她扔在一旁的旧袍子，从里头叼出钱袋，脑袋一钻就钻了进去。

　　兰舟一愣，赶紧解开袋口。

　　小猫团在袋底，正抱着她仅剩的几枚铜钱，啃得津津有味。

　　“喂！那是钱！”

　　兰舟目瞪口呆，伸手就去拎它后颈。

　　小猫被她提溜出来，四爪在空中乱划，嘴里还嘎嘣嘎嘣嚼着铜钱碎屑，迎着她震惊的目光，猫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