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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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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四,晨光初露,本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可兰舟心里却窝着一团火。
她从栖身的破屋一路走到“珍馐阁”酒楼,每一步都在心里把那账房王三骂了十遍。
一个多月了,说好的工钱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今天,她打定主意,这钱非要到手不可。
酒楼刚开门,空气中还飘着隔夜的油腥与酒气。
兰舟瞧见熟悉的脸,径直上前,一把攥住王三的后脖领,像拖一袋谷子似的将他掼在柜台前,一掌拍了上去。
“砰!”
这一掌气势汹汹,震得台上白玉摆件抖了一抖。
“掌柜的,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王三这老匹夫竟然要私吞我的工钱!”
她转头瞪着王三愤愤道:“招工的时候,就在后院里,你和你徒弟都在,明明说好的,月钱一千。当时一起的几个伙计都能作证!如今为何不认账!”
大堂吃饭的客人被动静吸引,纷纷围拢过来瞧热闹。见这清瘦少女言辞凿凿,而王三急赤白脸眼神闪烁,心下便偏了几分,纷纷为兰舟声援。
有人起哄道:“王三!莫不是最近手头紧,又克扣人家工钱了?”
“就是!快把工钱还给这小娘子!”
王三挣扎着分辨道:“胡说八道!当时明明说好,只包三餐,抵你工钱!”
兰舟手上力道稍松,正要驳斥,王三却趁机猛地一挣,脱开身去,指着她鼻子尖声道:“你个低贱的半妖!满城里打听打听,除了我们掌柜心善,还有哪家店,愿意雇佣你!”
“若不是你说自己可怜,只想讨口饭吃,不要工钱,我怎会留你?没想到你如今反咬一口,倒来讹我!”
围观群众哗然。
“半妖?”
“这小娘子竟然是半妖?”
“没错没错,你们瞧她的眼睛!”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在兰舟脸上,仔细一瞧,她那清亮的瞳孔深处,果然映着一个浅浅的褐色十字痕迹,确实是半妖的血脉标志。
“真是半妖!”
“天呐,难怪瞧着凶神恶煞的。”
“半妖滚出开阳城!”
议论声顿时变了味道,嫌恶如潮水般涌来。更有甚者,趁乱上前扒拉她的头发,想摸一摸传闻中半妖特有的耳朵。
兰舟气得脸颊通红。
又是这样!
只要知道她的身份,这些人族顷刻便换了嘴脸,仿佛她是什么污秽之物!
她一把抓住那不老实的手,用力甩开,那人踉跄着跌坐在地。
“怎么打人呢?”
“这半妖,当真野蛮!”
正乱哄哄吵着,忽有人高喊道:“捕快来啦!”
人群倏地四散开来,两位玄衣红领、腰间佩剑的捕快大步走进来。众人七嘴八舌,把事情说个大概。
见两位捕快神情肃穆,兰舟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阿娘曾说,人族的捕快最是公正严明,他们或许能主持公道。
她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大人,我……”
那高个捕快却不耐烦打断道:“又是你们半妖闹事!”
“闹市之中,寻衅滋事,跟我们走一趟衙门吧!”
说着,就要来拽兰舟的胳膊。
一盆冷水迎面浇下,兰舟猛地后退,躲开那只手。心头的火却轰的烧起来。
可恶!难道一句半妖便能颠倒是非黑白?
“为何单说我寻衅滋事!”她仰起头,声音因愤怒微微发抖,“大人偏听偏信,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我,是打定主意要包庇这赖账小人吗!”
高个捕快嗤笑一声:“月钱一千?你个半妖,配得上吗?”
热血冲上头顶,兰舟再也憋不住,将憋了许久的话尽数倾吐:
“我是半妖!可我也有手有脚,有血有肉!我凭力气干活,就该拿应有的报酬,这有什么错?
“听闻城主曾言妖人平等,现在看来,也不过是空话!你们这些人族,一样的虚伪!”
“放肆!”
高个捕快勃然大怒,唰地一声拔出佩剑。
兰舟迎面对上,分毫不让,目光炯炯。
她眼中的十字微微亮起。
气氛瞬间紧绷。
围观者大气都不敢出,紧紧盯着人群中心的两人,生怕下一刻就要动手。
王三满头大汗,他原只想着扣点小钱,欺这半妖少女孤苦无依,必不敢声张,没料到她性子如此刚硬,竟将事情闹到这般田地。不管结果如何,掌柜那边必然交代不过去。
柜台后,始终冷眼旁观的掌柜终于开口:
“行了,莫要再闹。”
“多谢捕快小哥直言,只是此处人多,刀剑无眼,伤了无辜者反而不美。”
高个捕快犹豫一瞬,终是冷哼一声,还剑入鞘。
掌柜又转向王三,骂道:“蠢笨的东西,做事如此疏漏!快给小娘子赔个不是。”
王三涨红着脸,勉强对着兰舟拱了拱手。
见他服软,兰舟的怒气如同被戳破的皮球一般,很快泄了大半。她性子吃软不吃硬,语气也缓了下来,道:“罢了,快把工钱给我便是。”
方掌柜从账本中抬起眼,神色依旧温和:“小娘子,我们珍馐阁做事向来规矩,招聘伙计,皆有记档,一式两份。你既说当时约定月钱一千,便请将你那份字据拿出,两相对照,自然分明。”
字据?
兰舟一愣,她连字都不识几个,何曾立过什么字据?
王三却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趁她愣神的时候,小跑进隔间,片刻捧出一本册子来,翻到一页,指指着上面墨迹道:“你瞧,白纸黑字,写的是:自愿以月钱换取每日三餐,末尾还有你的指印。”
那墨迹似乎尚新,可兰舟如何分辨得出?她只盯着那弯弯绕绕的笔画,心底一片茫然,只坚持道:“这必然是假的!当时根本没立过字据!”
王三嘲弄道:“字据丢了便丢了,何必撒谎。”
“城主仁德,我们方家虽小门小户,也恪守本分。念你身世可怜,这是两百钱,你且拿去,莫再纠缠。”
话里话外,那一千钱是不打算给了。
围观者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兰舟暗自咬牙。她知道,今日这钱,是讨不回来了。
“谁要你的施舍!”
她对着王三“呸”了一口,撞开人群,头也不回冲了出去。
一气儿跑回家。
说是家,不过是间塌了半边的废屋。雨天漏水,夜里漏风,唯有墙角一堆还算干燥的茅草,是她勉强能称之为“榻”的地方。
兰舟把自己摔进草堆里,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股无处发泄的愤懑,堵在胸口,烧得喉咙发干。
她直勾勾瞪着爬满蛛网的屋檐,娘亲温柔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舟儿,开阳城不一样。城主大人立了规矩,在这里,妖族、人族、半妖,都一样,凭本事吃饭,凭道理活人。”
骗子。
全是骗子!
什么规矩?什么道理?抵不过旁人一句轻飘飘的“半妖”。那捕快按剑的手,掌柜假慈悲的眼,围观者骤变的脸……一幕幕在眼前闪回,比拳脚砸在身上更疼。
娘亲也说过,受了欺负,就得打回去。
兰舟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可这次,怎么打?他们人多,他们有权,他们有一张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该怎样,让他们也尝尝憋屈的滋味?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空瘪的麻袋上——那是她前几天捡来挡风的。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是夜,月朗星稀,正是个适合“算账”的好天气。
王三盘完最后一笔账,又盯着伙计洒扫完毕,这才揣着他鼓鼓囊囊的钱袋,慢悠悠出了珍馐阁的门。
亥时已过,主街上行人寥寥,只有更夫梆子和远处隐约的笙歌交错。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回家必经的窄巷。
月光将青石板路照得泛白,两侧高墙投下浓重的阴影。
就在他盘算着明日如何跟掌柜解释今日风波时,头顶月光陡然一暗!
一只麻袋兜头罩下!
王三魂飞魄散,“救——”字刚挤出声,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便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条胳膊铁箍般勒紧他的脖颈。挣扎、踢打,在那绝对的力量压制下迅速微弱下去,他只觉颈侧一痛,眼前彻底黑了。
兰舟松开手,任由王三烂泥般滑倒在地。
她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嘴角却勾起一抹快意的弧度。这套勒颈捂嘴打闷棍的手法,生疏了许多,好在底子还没丢。
她蹲下身,先不客气地对着那张令人厌烦的脸补了两拳,权当利息。随后利落地摸出他怀里沉甸甸的钱袋。
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几锭碎银,赫然是厚厚一叠小额钱票。
“呸,果然贪了不少。”兰舟低声啐道,手指飞快地捻动,数出一千钱的票子,仔细揣进自己怀里。剩下的,连同钱袋,原样塞回王三衣襟。
动作间,指尖碰到一物,坚硬,微凉。
借着月光细看,竟是块巴掌大、弯月状的玉石。玉质莹润,触手生温,内里似有极淡的虹光流转,一看便非凡品。
兰舟动作顿了一瞬。
这玩意儿,恐怕比王三全副身家都值钱。
拿走吧。
一个声音诱惑着。
但下一刻,她抿紧唇,将玉石重重塞回王三怀中,还用力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不行。
阿娘说过,咱们可以凶,可以狠,但不能贪,更不能下作。
该我的,一分要争;不该我的,金山也不碰。
她拖起昏死的王三,将他搬到巷子口显眼处,确保天一亮就能被人发现。随即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去。
城墙根下,安宁街。
这里是开阳城光鲜表皮下的另一副面孔。夜色越深,越是活色生香。赌坊的呼喝,青楼的丝竹,钱庄沉默的门扉,以及影影绰绰做着各种见不得光买卖的身影,交织成一片混沌。
兰舟对这里的杂乱熟视无睹,快步穿行,最终停在一间门脸简陋的木板房前。
这是方氏钱庄的据点。
房内透出昏黄灯光,柜台后,小厮方明正支着下巴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方明一个激灵抬头,见是兰舟,脸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舟姐!你可来了!”
兰舟朝他点点头,将装着钱的布包放在柜台上:“这个月的。”
她在钱庄欠的这笔债,每月需还一千钱。
还完这个月的,她手上只余几十钱。
珍馐阁的差事黄了,得寻个新法子赚钱才行。否则不仅下个月的债还不上,吃喝日常都成问题。
兰舟犹豫了下,还是开口:“最近有什么赚钱的路子吗?”
方明从账本中抬起头,想了想道:“倒还真有个活计!”
兰舟侧过半张脸。
方明身子往前凑了凑:“我家少主,近来整天往后山那片老林子里钻,说是感应到有‘宝贝’要出世,悬赏可丰厚了!底下不少人都跑去碰运气。姐,你身手好,眼力也尖,要不要去试试?万一真撞上大运,入了少主的眼,那可不是这点月月债能比的前程!”
赏金?
兰舟心念一动。
“说具体点,后山哪片地?”
方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似乎是无工峡那片,据说,是少主梦中得到的神谕呢!”
神谕?八成是打出的幌子,世上哪来什么神明。
兰舟不太信这套说辞,追问道:“可知道具体是什么宝物?”
“有说是飞鸟,有说是走兽,左不过是珍奇异兽之类。”方明抓抓头发,又补了一句,“姐,我没去过无工峡,但听这些日子去过的叔伯说,那峡谷深不见底,常年被瘴气环绕,你可千万要小心。”
“知道了。”她冲方明微微颔首,“谢了。你放心,若我真寻到宝物,少不了你小子的好处。”
“还是舟姐你够意思!”方明咧嘴笑了,凑过来嬉皮笑脸问,“姐,你每月这么紧巴巴地还钱,到底欠的是哪路神仙啊?这都多久了……”
兰舟回头,横了他一眼。
方明立刻缩了缩脖子,闭嘴噤声。
没再理会他,兰舟掀开厚重的布帘,重新没入安宁街光怪陆离的夜色中。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她抬起头,望向城外那片在月光下轮廓模糊的连绵山影。
后山,赏金。
或许,转机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