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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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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知道了。
2018年8月那顿饭,他约她,不是告诉她他要去南城。
他是想问她。
他想问:你能不能等我。
他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他想问:这些年我每一次见你都在想,下一次一定要告诉你。下一次一定要问。下一次。
他想了三年。
三年里他看着她换微信头像,看着她一个人搬家,看着她加班到深夜站在写字楼下等出租车。他在马路对面、在咖啡馆角落、在公交车后座,看了她一千多个日夜。
他从来没问过。
2018年8月那天,他终于开口。
“我要去南城了。”
然后他等。
等她问他。
等她说,那我也去。等她说,那你记得回来看我。等她说,程渡你是不是傻,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什么都没说。
她说:“祝你前程似锦。”
他后来想,这就她的答案了。
她不需要他。
她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加班、搬家、换工作、谈恋爱、分手。她的生活里没有他,这三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以后也可以。
他站起来。
他经过她身边。
他停了一秒。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想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想说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总是面凉了才动筷子。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把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椅背上。
一秒。
然后他走了。
许栀坐在福利院门口那把长椅上,把这些年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
2016年4月11日。他看见她的第一眼。
2017年4月11日。他替她折下那枝玉兰花。
2018年8月。他等她问,她没说。
2019年5月20日。她发仅他可见的“睡了吗”,他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2021年8月12日。他寄出那枚胸针,在快递单上写无寄件人。他把想说的话刻在背面,又怕她看见。他把“长命百岁”刻成“长”,这样她以为是哪个朋友随手送的礼物,不会多想。
2021年8月16日。他写下“我可能不会再见到她了”。他打了她的名字,没有发送。
2022年4月11日。他立下遗嘱。他把这间房子留给她,把那些文件夹留在书架上,把钥匙藏进书里。他托周蕙在他死后把那只盒子放在玄关灯下。
他做了这一切。
他知道她总有一天会推开那扇门。
他知道她会翻开那些文件夹,读到每一个她不知道被注视着的瞬间。
他知道她会找到那把钥匙,找到那张她自己都不记得写过的字条。
他知道她会一个人在深夜的客厅里,对着那只倒扣的玻璃杯,慢慢明白这六年发生了什么。
他都知道。
他算好了一切。
他只算错了一件事。
他不知道她会来。
他以为她会收到遗产通知,签个字,把房子卖掉,从此再也不会想起程渡是谁。
他以为他会像她通讯录里那些不再联系的人一样,渐渐被遗忘,变成一段模糊的旧事。
他以为他这辈子,永远不会被她知道。
他以为他在她心里,只是一个连第一次见面都不记得的陌生人。
他不知道她记得。
他不知道她也记得那天的阳光、那枝玉兰、那杯他付过钱的咖啡。
他不知道她发“睡了吗”的时候,等了一整夜。
他不知道她把那枚胸针塞进抽屉最里面,是因为不敢看那个字。
他不知道她看见他结婚照的第一反应,是放大照片看他的脸。
他不知道她三十一岁那年接到律师电话,愣了很久。
不知道她站在玄关,把那只倒扣的玻璃杯翻过来,不是为了找什么答案。
是因为她想。
她等了五年。
等一个不会再响起的电话。
等他回头。
等他告诉她,那枚胸针是他送的。
等他问她,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她等了五年。
他不知道。
许栀站起来。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福利院门口的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向地铁站。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
她站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
新建一条:
“2027.10.17”
“程渡。”
“2018年8月那天,我其实想问你来着。”
“我想问你,南城远不远。”
“我想问你,周末能不能回来。”
“我想问你……”
她停住。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很久。
她继续打字:
“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带我一起走。”
“我没问。”
“我怕你说不愿意。”
“我更怕你说愿意。”
“如果你说愿意,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的工作在这里,我的房子在这里,我的人生都在这里。我没办法抛下一切跟你走。”
“但你如果真的问了,我会答应的。”
“我会答应的。”
“程渡。”
“你没问。”
“我也没说。”
她把这段话读完。
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
她没有保存。
她按了返回。
对话框跳出来:您有未保存的草稿,是否保存?
她选了否。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路灯下,她的影子很短。
她往地铁站走。
风很凉,她把大衣领口拢紧。
2028年春天,许栀升职了。
总监。独立办公室,落地窗,能看到东三环的车流。下属叫她许总,她每次都要反应一下才知道是在叫自己。
她还是租那套老房子,没换。房东要卖房的时候她犹豫了两天,买下来了。
她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产证。
办完过户那天,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她在地板中间坐了很久。
后来她去宜家买了新沙发、新茶几、新床。
旧家具她没扔,叫了货拉拉,拉到城郊一个仓库,按月交保管费。
朋友问她留着干嘛,又不值钱。
她说:习惯。
周蕙偶尔给她发消息。
女儿上小学了,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周末一家人去郊外露营,帐篷支了四十分钟没支起来。她老公做的红烧肉太难吃,但她不好意思说。
许栀每条都回。回得很慢,但会回。
有一回周蕙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家那盆绿萝。长疯了,藤蔓拖到地板上,绕了客厅一圈。
“去年换过一次盆,”周蕙说,“今年又长满了。”
许栀把照片存下来。
2029年秋天,许栀去了一次南城湿地公园。
她每年都去。4月11日去,8月15日去,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只是周末没事做,买张高铁票就去了。
那条栈道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今年4月11日她去的时候,栈道旁边多了一把长椅。
她走近。
椅背上钉着一块铜牌,刻着一行字:
“她来过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许栀站在那里。
风把湖面吹皱。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掠过她头顶。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笔画很深,是刻上去的,不是贴纸。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
她也不知道程渡有没有跟她提过这个地方。
她只是在那把长椅上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下去,久到管理员来清场。
她站起来。
往回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长椅。
夜色里铜牌反着光,那行字隐隐约约。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她说:“你这个人。”
“什么都算好了。”
“连这里也算好了。”
没有人回答她。
风吹过来,把她的大衣下摆扬起一角。
她把领口拢紧,转身走了。
2030年除夕。
许栀一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
春晚还是那几个人,相声还是不好笑。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她听了一晚上。
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口朝上。
杯底有一圈洗不掉的水渍。
她看着那圈水渍,看了一晚上。
零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周蕙发来的消息:
“新年快乐。”
许栀回:“新年快乐。”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
滑到底。
那个号码还在。
她看着那串数字。
很久很久。
烟花还在响。
她按灭屏幕。
她没有拨出去。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和那只玻璃杯并排。
她靠着沙发,看着窗外。
烟花一簇一簇升起来,在夜空里绽开,又落下去。
她把脸埋进膝上的毛毯里。
毛毯是她自己买的,灰色的,很软。
那件灰毛衣太旧了,袖口磨破了两处,她怕再穿会坏,收进衣柜最上层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
还是在等。
只是现在不觉得是在等了。
2031年3月。
许栀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地址,标题是“程渡先生遗物处理事宜”。
她点开。
是福利院的社工。说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一只程渡寄存的纸箱,收件人写的是许栀,联系方式已失效。辗转查到她的邮箱,问她还要不要。
她回:要。
纸箱三天后寄到。
不大,五斤左右,封口处贴着福利院的封条,日期是2016年4月10日。
她拆开。
最上面是一张折叠的纸。
她展开。
是她自己的笔迹。
“程渡,你好。
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4月11日面试那天,你帮我捡过笔。你可能帮很多人捡过东西,不记得了。
但我想谢谢你。那天我很紧张,差点摔倒,是你把那支笔递给我的。虽然你可能只是顺手。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谢谢。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加个微信吗?
我叫许栀。栀子花的栀。
2016.4.10”
许栀看着这行字。
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封信。
她也不记得自己写过那张字条——“程渡,你还记得吗”。
她只记得2016年4月10日那天晚上,她对着一个灰色的猫头像发了几条消息。
那个人回她:“程渡。”
那个人回她:“我知道。”
她以为那就是开始。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写这封信的时候,他还没有加她的微信。
不知道他收到这封信之后,在福利院门口的玉兰树下坐了很久。
不知道他把这封信折好,放进纸箱,贴上封条。
不知道他等了一整夜,第二天才通过她的好友请求。
不知道他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自己的名字。
她不知道他等这封信,等了多久。
她也不知道他后来每一次说“不记得”,都是骗她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自己二十三岁时写的信。
窗外的天光从亮变暗。
她没有开灯。
她只是站在那里。
把那封信读了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然后她折好,放回纸箱。
她把纸箱搬进书房。
书架最上层。
那天晚上许栀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棵玉兰树下。
有人从背后伸手,替她折下那枝最高的花。
她回头。
他站在三步开外。
阳光太亮。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开口。
“程渡。”
他看着她。
她说:“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次他说:“记得。”
她等他说下去。
他没有说。
她也没有催。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四月特有的、湿润的暖意。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枝花。
花瓣边缘有一点焦黄,是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她抬起头。
他还在那里。
阳光还是那么亮。
她忽然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不必问他为什么不说。
不必问他那些年究竟在想什么。
不必问他有没有后悔过。
不必问任何事。
他在这里。
她在。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