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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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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栀今年三十三岁了。
她还是会坐过站。冬天手脚还是冰的。咖啡加两份奶一份糖,点单的时候说随便,店员已经认识她,直接替她勾好。
她把那枚银杏胸针收起来了。
不是不戴。是有一天扣针松了,她怕弄丢,放回盒子里。盒子放在床头柜抽屉,和那只MP3、那把边缘磨亮的铜钥匙放在一起。
她偶尔听《长命女》。
他唱的那版。气息不稳,有咳嗽声压进去。唱到“愿我如星君如月”会顿一下,像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她只是听到这里会把音量调大一点,替他听完那一句。
夜夜流光相皎洁。
2027年秋天,许栀去了一次南城福利院。
不是因为什么。是出差路过,鬼使神差下了车。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玉兰树长高了,枝丫越过墙头,探到人行道上。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几片。
门卫大爷问她找谁。
她说,不找谁。
然后她问:“二十多年前,这里有一个叫程渡的小孩,您认识吗?”
大爷眯着眼睛想了很久。
“程渡啊。”他说,“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孩。”
许栀愣了一下。
“您记得他?”
“记得。”大爷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六岁来的,瘦得跟猫似的。别人玩他不玩,就坐在台阶上看书。后来被一个姓程的保育员领养了,走的那天全院的小孩都哭了,他没哭。”
他顿了顿。
“但那孩子后来每年都来。清明节来,过年前来,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棵树下。”
大爷指了指那棵玉兰树。
“问他等谁,他不说。”
许栀看着那棵树。
树下有一把长椅,是新的。木条漆成深棕色,靠背上钉着一块铜牌。
她走过去。
铜牌上刻着两行字:
慈母程玉芬之墓
子程渡立 2019.4.5
椅子是新的。
2019年立的碑,2027年的椅子。
谁换的。
她站在长椅前,风把她的头发吹乱。
门卫大爷在身后说:“前两年有个女的来过,好像叫周惠。这椅子是她捐的。”
许栀没有说话。
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西斜,久到门卫大爷下班,跟她摆手说明天再来啊。
她点点头。
她没有说明天不会来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2018年8月,南城。
许栀不知道那天是分手。
程渡约她吃饭,说有事要谈。
她请了半天假,提前一个小时出门,对着衣柜换了三套衣服。最后穿的是那件灰毛衣,他夸过的那件。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等了。
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他低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她走过去,坐下。
他抬起头。
“你来了。”
许栀说:“嗯。”
服务员来点单。她要了一杯拿铁,两份奶一份糖。他什么都没要,说等会儿就走。
她那时候没听出这句话的意思。
咖啡端上来,她低头加糖包,撕开一个小口,砂糖簌簌落进奶泡里。
他开口。
“我要去南城了。”
许栀抬起眼睛。
“调职。常驻。”他说,“下周走。”
她没说话。糖包撕到一半,砂糖洒在桌布上,一小撮白。
“多久。”她问。
“不知道。”
她把撕开的糖包放下,拿起另一包。手指有点不听使唤,封口撕了三下没撕开。
他伸手。
“我来。”
他把那包糖接过去,撕开,替她倒进咖啡杯里。
奶泡上又落了一层细白的砂糖。
许栀看着那杯咖啡。
“你……”她说。
又停住。
她想问很多事。想问什么时候决定的。想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想问那以后呢。
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看着那杯咖啡,砂糖沉下去,浮上来,慢慢融进褐色的液体里。
程渡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看她。
他看的是窗外。街对面有一棵玉兰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很绿。
过了很久。
许栀开口。
“好。”她说,“那祝你前程似锦。”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渡转过头。
他看着她。
那一眼太长了。长到她后来无数次回想,都觉得那不是几秒钟,是一个世纪。
然后他说:“谢谢。”
他站起来。
许栀没有抬头。她低着头,用勺子搅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他经过她身边。
他停了一下。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椅背。
只是一瞬。
然后他走了。
咖啡店的门开合一次,风铃响了一声。
许栀一个人坐在那里,搅那杯咖啡。奶泡全散了,砂糖沉在杯底,咖啡凉透了。
她坐了四十分钟。
服务员来收隔壁桌的空杯,路过时看了她一眼。她没发觉。
后来她站起来。
桌布上还有刚才洒的那一小撮砂糖。她用手指把它们拢起来,包进纸巾里,塞进大衣口袋。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个。
她只是觉得,不能把它留在那里。
2018年9月。
程渡去了南城。
许栀没有送他。
她甚至没有问他几号走。她怕他说“不用送了”,她怕她说不出“一路平安”。
她只是在9月10日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面馆里,对着那碗凉掉的面。
有人推门进来,坐在斜对角。
她没有抬头。
她不知道那是他。
她不知道他改了机票,在南城多留了三天,就为了在她被分手的夜里,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陪她把一碗凉透的面坐成更凉。
她不知道他在等她开口。
等她抬头。
等她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低着头,把面一根一根挑起来,又放下。
后来她起身离开。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
他也没有追上来。
2021年。
许栀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程渡结婚了。
朋友发来一张照片,民政局门口,两个人并肩站着,手里拿着红色的小本子。女人短发,笑容很淡。
许栀看了三秒钟。
她放大照片,看他的脸。
他瘦了。
她打下两个字:恭喜。
发送。
他没有回复。
三天后她收到一枚胸针,没有寄件人,没有留言。她拿起来,翻到背面。
一个字。
长。
她在那盏台灯下坐了很久。
她把胸针放回盒子,塞进抽屉最里面。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壶空了。她去厨房烧水,等水开的时候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告诉自己,他只是礼貌。
告诉自己,那枚胸针不代表什么。
告诉自己,他结婚了,他有自己的生活。
她告诉自己,不要问。
不要问背面为什么刻字。不要问他为什么还记得她喜欢银杏。不要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不要问。
他选择了别人。
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知道更多。
她把烧开的水倒进杯子,捧在手心里。
她从不喝热水。
那天晚上她喝完了那一整杯。
烫得舌头发麻。
2026年。
她推开那扇门。
她打开那些文件夹。
她读到2021年8月16日那行字:
“我可能不会再见到她了。”
她找到那把钥匙,那张自己笔迹的字条。
她去了殡仪馆,找到那只编号C-27的瓷瓶。
她收到他四年前没发出去的那条短信。
只有两个字。
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