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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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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栀把2021年的文件夹合上。
她坐在地板上,周围铺满了他六年的记录。
窗外天快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抱过十三个搬家纸箱。接过他递来的玉兰花。按亮过手机屏幕等一条永远不会回复的消息。
她一直以为那些年是自己一个人过的。
一个人加班。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失眠。一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躲雨,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电话。
她不知道自己被一个人隔着车窗、隔着马路、隔着咖啡馆几张桌子的距离,看过了整个青春。
她不知道自己发的每条朋友圈他都截图保存。不知道自己换的头像他都记得顺序。不知道自己失眠的夜晚,也有人隔着城市两端,醒着。
她不知道他收到“你最近还好吗”的时候,打了多少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挺好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他那里,是这样被记得的。
许栀把脸埋进膝盖。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晚上九点,许栀从地板上站起来。
她的腿麻了,扶着茶几站了好一会儿。血液回流,脚底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她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壶里一滴水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水壶,忽然想起来:她不会用这套房子里的燃气灶。点火开关在哪里,她不知道。
她以前是会做饭的。
2017年春天,她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周末会给自己煮面。水烧开,下面条,打一个荷包蛋。荷包蛋总是煮散,蛋黄流进汤里,把面汤染成淡黄色。
她有一次拍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失败的荷包蛋”。
他给她点赞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存了那张图。
就在2021年的文件夹里,夹在8月16日后面。
她刚才翻到了。
她把空水壶放下,走回客厅,拿起手机。
通讯录滑到底,停在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拨号键。
响了两声。
一个女声接起来:“喂?”
是周蕙。
许栀说:“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这么晚了,”周蕙说,“怎么了。”
许栀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茶几上那只朝上的玻璃杯。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说。
“嗯。”
“他……”许栀顿了一下,“他生病那两年,有没有提过我。”
周蕙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里有很轻的背景音,像是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
“提过。”周蕙说。
“提什么。”
“很多。”周蕙说,“有时候是今天下雨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带伞。有时候是国庆节,她应该会回老家。有时候是深夜,他睡不着,忽然问我,你说她结婚了吗。”
许栀没有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他说,应该没有吧,她朋友圈什么也没发。”
“我问他,你怎么不自己去问。”
“他没说话。”
周蕙顿了顿。
“后来我就不问了。”
许栀握着电话,看着窗外。
路灯亮着,把对面楼的墙照成一片安静的黄。
“还有一件事。”周蕙说。
“什么。”
“他化疗那段时间,头发掉光了。有天护士来给他剃头,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幸好她没见过我这样。”
周蕙的声音很轻。
“他说,她记忆里的我,应该还是2016年那个样子。”
许栀闭上眼睛。
2016年。
他坐在会议室角落,低头看文件。她推门进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只是陌生人之间的礼貌。
“他还说别的了吗。”许栀问。
周蕙沉默了几秒。
“他最后一个月,说话已经很困难了。”她说,“有天晚上我陪床,他忽然叫了一个名字。”
她顿了一下。
“不是我的名字。”
许栀没有问叫什么。
周蕙也没有说。
她们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周蕙说:“他要说的,你都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许栀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和那只玻璃杯并排。
她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
久到天边开始泛白。
她站起来。
她走进书房,从书架最底层抽出那本没有标年份的文件夹。
遗嘱。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封手写信。
她又读了一遍。
“我不是要你知道。”
“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你是这样活的。”
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文件夹。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程渡。”她轻声说。
“你知道了。”
“你知道我是这样活的。”
“你知道我加班到十一点。知道我一个人搬十三个纸箱。知道我在便利店门口躲雨,等一个不会响起的电话。”
“你知道我发仅你可见的朋友圈。知道我在深夜把通讯录滑到底。知道我把那枚胸针塞进抽屉最里面,假装没看到背面那个字。”
“你都知道。”
她看着窗外那棵不知名的树。
“那你知不知道,”她说,“我也记得你。”
2016年4月11日。
她推门进去,满屋子的人抬起头。她慌慌张张道歉,帆布袋掉在地上,笔滚出去好远。
有人弯腰帮她捡起来。
她把笔接过来,说谢谢。
那人没有说话。
但她抬头的时候,看见了他的脸。
后来她问学姐,那个人是谁。
学姐说,程渡,甲方的项目负责人。
她哦了一声。
她没有告诉学姐,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2016年5月3日。
她在地铁站闸机口翻交通卡,翻了好久。卡夹在钱包夹层里,她没摸到。
有人从她身后经过,没有停留。
她不知道那是他。
但她记得那天有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背影很挺拔。
2016年10月14日。
她站在公交站台,接到外婆住院的电话。她不知道该坐哪趟车,站在那里很久。
有辆车从她面前开过,很慢。
她没有抬头。
2017年4月11日。
她在玉兰树下踮脚,够不到最高的那枝花。
有人从背后伸手。
她回头。
他站在三步开外,把花递给她。
阳光太亮,她眯起眼睛。
她说谢谢。
他什么都没说。
她把花接过来的时候,他们的指尖碰了一下。
她以为那是意外。
她后来想过很多次那个瞬间。
他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他的手指很长,花梗是凉的,他的指尖有一点点温度。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
她没敢问。
2017年5月20日。
她在咖啡馆睡着了,醒来时嘴角有口水印。
店员说,那边那位先生帮你付了咖啡钱。
她转头。
靠窗的位置空着,杯子已经收走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他。
她没好意思问。
2018年9月10日。
她被分手那天,坐在面馆里对着那碗凉掉的面。
店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坐在她斜对角的位置。
她没有抬头。
她坐了多久,那人坐了多久。
她起身离开的时候,那人还在。
她没有回头。
2019年5月20日。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仅他可见。
“睡了吗。”
她没有等到回复。
第二天她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她告诉自己,人家只是礼貌,是她想多了。
2021年8月12日。
她收到一枚胸针,没有寄件人。
她拿着胸针在灯下看,背面刻着一个字。
长。
她把胸针放回盒子,塞进抽屉最里面。
她没有问是谁寄的。
她不敢问。
她怕答案不是她想的那个人。
她也怕答案是。
2021年8月15日。
她去了南城湿地公园。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没有她认识的人,没有她熟悉的地方。
她只是忽然想去。
她在栈道上走了四十分钟。
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乱。
走到尽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栈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想看到谁。
许栀站在窗前,天已经完全亮了。
她把那些年所有的瞬间,一件一件,从记忆深处翻出来。
她以为是自己想太多。
她以为那些擦肩、那些巧合、那些说不清的注视,都是她的自作多情。
她不知道他也在记。
她不知道他也在等。
她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用同样的方式,隔着一整个青春的距离,看着对方。
谁都没有开口。
谁都不敢开口。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程渡。”她说。
“你怕吓到我。”
“那现在呢。”
“现在你还怕吗。”
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用指尖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长。
长命百岁的长。
她看着那个字慢慢模糊,慢慢消失。
然后她转身。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走过去,拿起来。
是一条短信。
号码是程渡的。
发送时间:2021年8月16日 23:47
“许栀。”
只有两个字。
她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2021年8月16日。
那是她离开南城的第二天。
那是他写下“我可能不会再见到她了”的第二天。
那是他确诊后第七个月。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发送。
不知道是信号不好,还是他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决定不发。
不知道他临终前有没有想起这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四年后的今天,忽然出现在她的收件箱里。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站在他住过的房子里,手里握着他四年没发出去的消息。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她的名字。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那一排摊开的文件夹上。
2016到2021。
六年。
她忽然想起那首歌。
《长命女》。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月不知道星的存在。
星也不曾告诉月。
只是夜夜亮着。
许栀低下头。
“程渡。”她轻轻说。
“我看见了。”
她把那两个字截了图。
存进手机相册,和2017年那朵玉兰花的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她走进厨房,研究了一会儿燃气灶的点火开关。
开关藏在旋钮下面,要往下按才能打着火。
她试了三次。
第三次,蓝色的火苗跳起来。
她把水壶放上去。
窗外是四月的晴天。
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