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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们都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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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栀回到那套房子,已经是傍晚。
她推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了——她不知道这盏灯是感应的,前几天来的时候没有开过。
灯下放着一样东西。
一只很小的盒子。牛皮纸色,系着麻绳。
她蹲下去,把盒子拿起来。
盒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和书房那张一样:
“书柜第二层,左边第三本之后。”
许栀看着那张便利贴。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有人来过。
在她去殡仪馆的这几个小时里,有人来过这间屋子,把这盒东西放在灯下。
门锁是完好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她口袋里,另一把——
另一把在哪里?
她站起来,打开手机,拨通那个号码。
响了一声,对方接起。
“盒子是你放的?”许栀问。
电话那头沉默。
“你手里有钥匙。”许栀说,“程渡给你的。”
还是沉默。
然后程渡太太开口。
“那不是钥匙。”她说,“那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总有一天会去那间书房,会在书里找到它。”
她停顿了一下。
“他没说那是钥匙。”
许栀没有说话。
“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跟我谈过一次。”程渡太太说,“他说他心里有一个人,这辈子不会再有别人了。他说他娶我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妻子,而我也需要一段婚姻。这是交易。”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说好。”
“他说谢谢你。”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我其实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的。”程渡太太说,“那个盒子。他只是告诉过我,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你来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如果那间书房的门被打开过,就放在玄关灯下。”
许栀问:“如果我没有来呢。”
程渡太太说:“他说那就永远不用放了。”
许栀握着电话,站在玄关,看着脚边那只盒子。
“我挂了。”程渡太太说。
“等一下。”许栀说,“他跟你提过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提过。”程渡太太说,“他说你怕冷。冬天手脚总是冰的,捂很久都捂不热。”
许栀没有说话。
“他说你喝咖啡加两份奶一份糖,但是从来不说,每次都说随便。”
“他说你笑起来右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不笑的时候看不出来。”
“他说你坐地铁会坐过站,因为一上车就开始发呆。”
“他说你——”她停下来。
“什么。”许栀问。
程渡太太没有立刻回答。
“他说你很好。”她说,“就这三个字。你很好。”
她挂了电话。
许栀站在原地。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玄关的灯照在她脚边那只盒子上。
她蹲下去。
解开麻绳。
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只旧手机。比MP3的年代更早,屏幕有裂痕,边框磨损得很厉害。
她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桌面壁纸是一张照片。
2016年4月11日。会议室门口。
有人蹲在地上,正在捡滚落的笔。
那个人侧着脸,头发别在耳后,露出小半张脸。
是她自己。
许栀看着这张照片。
她不记得有人拍过她。
她点开相册。
2016年4月11日,1张。
2016年4月15日,1张。
2016年5月3日,1张。
2016年6月……她往下滑,手指越来越慢。
每一条日期,每一张照片,都是她。
等公交的她。低头看手机的她。在咖啡馆窗边打瞌睡的她。抱着快递从小区门口走回来的她。下雨天在屋檐下躲雨的她。
有一些她记得。有一些她不记得。
她不记得那天穿了那件灰毛衣。不记得那天自己买了什么快递。不记得那天自己在等公交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她只记得那些日子都过得很慢。
很普通。
很平凡。
她不知道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按下过这么多次快门。
她滑到最后一张。
2021年8月15日。
是她收到胸针那天。她把胸针放回盒子,塞进抽屉最里面。
照片是从窗外拍的。她低着头,背对窗户,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放在抽屉把手上,很久没有动。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去,打开备忘录。
里面只有一条,置顶,编辑时间是2021年8月15日23:47。
她点开。
“胸针背面的字是‘长’。”
“她应该看见了。”
“她没有问我。”
停顿一行。
“也好。不问就不会知道。不知道就不会难过。”
最后一行:
“许栀。长命百岁的长。”
许栀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
她蹲在玄关。
很久很久。
久到玄关的灯自动灭了,又因为她动了一下,再次亮起。
她把手机放回盒子,把盒子抱进怀里。
她没有上楼。
没有开灯。
没有做任何事。
她只是坐在玄关的地板上,靠着墙,抱着那只盒子,看着对面那只倒扣的玻璃杯。
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她忽然开口。
“程渡。”
没有人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你把杯子扣在那里,”她说,“是想让我有一天翻过来吗。”
寂静。
“我翻了。”
她说。
“你看到了吗。”
许栀在那套房子里住了下来。
不是决定,是自然而然。玄关的灯修好了,衣柜里有她挂进去的大衣,冰箱里多了两盒牛奶。她没问自己凭什么住在这里,也没人赶她走。
清明节后第十天,她收到程渡太太的消息。
“他还有一部分遗物在我这里。你来拿,还是我寄给你。”
许栀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
“我自己来拿。”
对方发来一个地址,是老城区的一栋老公房,六楼,没电梯。最后加了一句:“下午三点,我请了假。”
许栀准时到了。
楼道很干净,但墙皮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她爬到五楼半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从楼梯间的窗户望出去,是一棵很大的槐树,正开着花,空气里有一股清淡的甜。
她按响门铃。
门开得很快。程渡太太穿一件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比在殡仪馆那天看起来松弛一些。
“进来吧。”她说。
许栀换了鞋,跟着她走进客厅。
房子很小。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只马克杯,杯沿有一点褪色的口红印。电视柜旁边有一盆绿萝,叶子长得很长,垂到地板上。
程渡太太弯腰把绿萝的藤蔓捡起来,绕回花盆边缘。
“他种的。”她说,“死了好几盆,就这盆活下来了。”
许栀看着那盆绿萝。
她不知道程渡还会种花。
“东西在书房。”程渡太太指了指走廊尽头,“你自己去看吧。我去烧水。”
许栀走向那扇门。
书房比客厅更小,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的书不多,大部分是工程类的专业书,夹杂着几本小说。
她一眼看见了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
和她在老宅书房找到的是同一个版本,封皮磨损的位置都一样。
她伸手把它抽出来。
里面没有钥匙。只有一张书签,硬纸板的,印着南城湿地公园的宣传语。
书签背面写了一行字,是程渡的笔迹:
“2021.8.16 她来过了。”
许栀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2021年8月16日。
那是她收到胸针的第二天。她去了南城湿地公园,一个人走完了全程。
她不知道他也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走在那条栈道上的时候,他坐在哪把长椅里,隔着多少棵树,看着她经过。
她把书签夹回原处,把书放回书架。
书桌的抽屉半开着。她拉开。
里面有一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她打开。
是照片。
很多照片。
不是她。
是一个小男孩,从婴儿到少年。有黑白的,有褪色的彩色。小男孩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站在福利院大门前,表情很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许栀一张一张翻过去。
最后一张是彩色照片。男孩大概十二三岁,站在一座墓碑前,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花。墓碑上的字很小,她凑近了看:
“慈母程玉芬之墓。”
背面有一行字,是成年以后程渡的笔迹:
“2019.4.5 十七年了。还是没找到。”
没找到什么?
许栀把照片放下。
信封底部还有一张折叠的纸。她展开。
是一份寻人启事。
纸张很旧,边缘磨损,折痕处已经泛黄。启事上的照片和那张婴儿照是同一个人——年轻的女人,短发,抱着婴儿。
姓名:程婉。
出生日期:1966年3月12日。
失踪日期:1992年9月7日。
备注:患有产后抑郁,曾多次表示不愿继续抚养孩子。失踪时孩子六个月大,由邻居发现独自在家,已送往福利院。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还很新:
“委托南城福利院寻亲,2022.4.11。”
2022年4月11日。
那是他们认识的六周年。
许栀把寻人启事折好,放回信封。
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从窗外拍她的照片,那些关于她日常的日记,那只倒扣的玻璃杯,那把不知道开哪扇门的钥匙——
不仅是因为他爱她。
也是因为他在练习。
练习记住一个人。练习记录一个人。练习隔着距离看着一个人。练习在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应的前提下,把所有关于她的事,一件一件,存进心里。
他从小就没有被记住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叫程婉的女人是死是活、为什么不想要他。他唯一拥有的,是养母留给他的一张照片,和一纸永远等不到回音的寻人启事。
所以他学会了另一种方式。
他学会了成为那个记住别人的人。
他记住她。他记住她怕冷、喝咖啡加两份奶一份糖、坐地铁会坐过站。他记住她笑起来右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他记住2016年4月11日她推门进来时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缕,贴在耳侧。
他把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给了她。
哪怕她不知道。
许栀把信封放回抽屉。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程渡太太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
“喝吗?”她问。
许栀接过来。
她们在客厅坐下。窗外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程渡太太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纱窗上落了几只小飞虫。
“他找了很多年。”程渡太太说,“请过私家侦探,在寻亲网站发过帖子,还托人去过那个女人最后出现的那座城市。都没找到。”
她低头看着茶杯。
“2022年他查出来病,第一件事是立遗嘱。第二件事,是委托福利院继续帮他找。他说如果他死了,就让福利院每年4月11日把他的DNA信息重新上传一次寻亲数据库,直到有结果为止。”
许栀问:“有结果了吗?”
程渡太太摇了摇头。
“数据库比对需要双方的DNA。”她说,“她如果自己不主动来比对,或者一直不知道这世上有个人在找她,就永远不会有结果。”
她停顿了一下。
“他等不到了。”
许栀没有说话。
她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叶子很绿,藤蔓很长。程渡把它种下去的时候,不知道还能照看它多久。
她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程渡太太抬起眼睛。
“周蕙。”她说。
许栀点点头。
“周蕙。”她说,“谢谢你。”
周蕙没有接话。她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停留了一会儿。
“其实他不欠我什么。”她说。
“相亲那天我迟到了,坐在他旁边的时候妆都花了。他递给我一张纸巾,什么都没问。”
“我问他,你不介意吗。他说,介意什么。我说,你一看就是被逼来的,我也是。我们就当完成任务,各过各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他说好。”
窗外的风吹进来,槐花落了几瓣在纱窗上。
“后来他病了。”周蕙说,“住院的时候我每天下班去看他,他总说不用来。我知道他不想欠我人情。但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她顿了顿。
“有天下雨,我到得很晚,护士说他等了好久没睡。我进去的时候他靠在床头,看见我,说,你来了。”
“就这三个字。”
她把额前掉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我那时候忽然想,要是他没有遇见你就好了。”
许栀看着她。
“不是恨你。”周蕙说,“就是觉得……他太苦了。”
她的声音很轻。
“有的人天生就不被这个世界善待。他们一直等、一直找、一直练习怎么爱别人,却从来没学会怎么被人爱。”
“我帮不了他。”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我去把那些遗物给你打包。”
许栀坐在原处。
她看着周蕙的背影走进卧室,听着抽屉开合的声音、胶带撕拉的声音。
她看着那盆绿萝。
她忽然想起那只倒扣的玻璃杯。
有些人把杯子扣在那里,不是等谁来翻过来。他们只是习惯了这样放。
程渡习惯了不被记住。
所以他学会了记住别人。
他学会了从窗外拍她的照片。学会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等她。学会了把想说的话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学会了在她问“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不记得”。
他学会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学会了用最安静的方式爱一个人。
学会了在她三十一岁那年的春天,让她独自推开一扇他永远不会出现的门。
许栀站起来。
她走进卧室。
周蕙正蹲在地上,把一只纸箱封口。里面装的是程渡的衣服,叠得很整齐,放在最上面的是一件灰毛衣。
“这件他没怎么穿过。”周蕙说,“洗标还在。你要吗。”
许栀说:“要。”
周蕙把毛衣递给她。
她们的指尖碰了一下。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许栀问。
周蕙直起身。
“我去年谈了一个人。”她说,“医院认识的。他妈妈和我妈妈是病友,陪护的时候天天碰面,慢慢就熟了。”
她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他离过婚,有一个女儿,跟我还挺投缘。上个月他问我,愿不愿意试试。”
许栀问:“你怎么说。”
周蕙把纸箱合上。
“我说好。”
她抬起头。
“程渡走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她说,“这三年就当是做了一场梦。”
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泪光。
“梦醒了我总要过自己的日子。”
许栀没有说话。
她抱着那件灰毛衣,站在午后的阳光里。
“他如果知道,”周蕙说,“应该会高兴。”
她顿了顿。
“他一直说,你很好。”
“现在我也想,我也很好。”
她笑了笑。
“我们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