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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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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栀离开那栋老公房的时候,槐花开得正盛。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六楼那扇窗。纱窗还是半开着,绿萝的藤蔓从窗台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周蕙没有送她下楼。
她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门卫大爷在给花浇水。有个小女孩骑着滑板车从她身边经过,头也不回地喊着什么。槐花的香气跟着风,一路飘到她站着的这个地方。
许栀低头看怀里那只纸箱。
灰毛衣在最上面。
她把脸埋进毛衣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没有他的味道了。
放了太多年,洗过太多次,早就只剩洗衣液的气息。
但她还是埋了很久。
回到那套房子的第二天,许栀接到一个电话。
是福利院打来的。
“请问是程渡先生的紧急联系人吗?”对方说,“我们在寻亲数据库里发现一条新上传的DNA信息,与程渡先生提供的样本存在亲缘关系。”
许栀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对方是一位女性,1966年出生。2026年4月9日,她在南城市中心医院采集血样,主动上传了数据库。”
4月9日。
程渡去世的第一百天。
许栀问:“她叫什么名字。”
对方翻动纸张。
“程婉。”对方说,“她说这个名字是她自己改的。三十四年了。”
窗外是四月的晴天。
许栀站在那里,手心里是电话冰凉的塑料壳。
她忽然想起寻人启事上那行手写的字:
“委托南城福利院寻亲,2022.4.11。”
他等到了。
在他走后第一百天。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在他把寻人启事交给福利院的第四年。
在他托周蕙把那只盒子放在玄关灯下的第三个月。
有人上传了自己的DNA。
有人在三十四年后,终于想要找到那个她曾经不想要的孩子。
许栀问:“她……知道自己儿子已经去世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们告诉她了。”对方说,“她在电话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问我们,他叫什么名字。”
“我们说,程渡。他自己取的。渡口的渡。”
“她又问,他过得好吗。”
许栀没有回答。
她挂断电话。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阳光从她肩头落下去,在地板上铺成一片安静的浅金色。
她低头看茶几上那只玻璃杯。
杯底的水渍还在。
她没有把它扣回去。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周蕙的名字。
打字。
发送。
“他妈妈找到了。”
一分钟后,周蕙回复:
“他知道了。”
许栀看着那三个字。
她不知道周蕙凭什么这样肯定。不知道程渡临终前还能不能思考这些事情。不知道人死之后还有没有“知道”这回事。
但她还是回了:
“嗯。”
那天晚上许栀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棵玉兰树下,踮脚去够最高的那一枝。阳光太亮,她眯着眼睛,手指碰到花瓣边缘,滑了一下。
有人从背后伸手。
替她折下来。
她回头。
那个人站在三步开外,把花递给她。
她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忽然开口了。
“程渡。”
他看着她。
“你是不是第一天就记得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是。”
梦里的阳光忽然变得很温柔。许栀低头看着手里那枝玉兰,花瓣边缘有一点焦黄,是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她抬起头。
“那你怎么不说。”
他没有回答。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他说:
“怕吓到你。”
许栀睁开眼睛。
凌晨三点。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
她躺在沙发上,那件灰毛衣盖在她身上。
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没有吓到。”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
她把毛衣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第二天下午,许栀去了福利院。
程婉没有来。工作人员说她在电话里留了一封信,请福利院转交给“程渡先生的家属”。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封口。
许栀把信抽出来。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但她还是一字一字读下去。
“渡渡:
你妈妈对不起你。
你六个月的时候,我把你一个人放在床上,走了。我不知道你爸爸是谁,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养活你。每天看着你的脸,我都在想,你这么小,我拿什么养你。
那天我走到江边,站了很久。有人把我拽回来。我活下来了,但我没有回去接你。
不是不想你。是不敢。
后来我改了名字,去了很多城市,做过很多工作。我结过婚,又离了。没有再生孩子。每年秋天我都会去福利院门口站一会儿。隔着马路,远远看着那扇门。我不敢进去。
今年我查出病了。医生说我还有半年。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去哪里。最后去了医院,抽了那管血。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你那么小,能记得什么。
我只是想让数据库里有我的名字。
万一……万一有一天你想找我了呢。
他们告诉我你已经走了。
渡渡。
你妈妈对不起你。
下辈子,换我来等你。”
许栀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窗外是四月的下午。阳光把福利院的操场晒成一片暖洋洋的白。有几个孩子在滑梯那边玩,笑声隔很远传过来,听不真切。
她忽然想起程渡录音里那句话。
“被人记住,是人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存在方式。”
他妈妈记住他了。
在三十四年后。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在他已经不在这里的时候。
许栀把信收进口袋。
她走出福利院,在门口的玉兰树下站了一会儿。这棵比学校那棵矮,花还没开,枝头只有毛茸茸的花苞。
她看着那些花苞,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新建一条:
“2026.4.12”
“程渡。你妈妈找到你了。”
停顿一会儿。
“她很后悔。”
“她说下辈子换她等你。”
她按下保存。
那天晚上许栀收拾那间书房。
她把文件夹从书架上取下来,按年份顺序摆进纸箱。2016到2021,六年,七本。她把MP3放进最上面那本夹层,把那只旧手机和寻人启事的信封放在一起。
她看到书架角落里还有一本。
比别的都薄,没有标年份。
她抽出来。
封面手写着两个字:遗嘱。
她打开。
第一页是法律文书,她略过了。第二页是财产分配,房产、存款、保险受益人。
她的名字写在受益人那一栏。
她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是一封手写信,日期是2022年4月11日。
他确诊后第四个月。
“许栀:
如果你在读到这封信,我已经不在了。
这套房子是我养母留给我的。她叫程玉芬,是福利院的保育员。六岁那年她把我领回家,告诉我以后不用再害怕了。我跟她姓程。
她只陪了我六年。但那是很好的六年。
后来我常常想,人这一生能遇到几个很好的人。她是一个。你是另一个。
我不太会说话。认识你这些年,很多话想说,很多话没说,很多话说了不如不说。你问我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我说不记得。其实记得。那天你推门进来,头发湿了一缕,脸很红。我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后来每次见你,我都会再记住一点。
你喝咖啡加两份奶一份糖。你冬天手脚冰凉。你坐地铁会坐过站。你笑起来右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我记住的这些,你大概都不知道。
没关系。
我不是要你知道。
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你是这样活的。
2021年8月,我给你寄了一枚胸针。背面的字是‘长’。长命百岁的长。
我没有别的心愿。
就是希望你长命百岁。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坐地铁不要再坐过站。
找一个你爱他、他也爱你的人。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生孩子也好,不生孩子也好。
都可以。
你怎样都可以。
只要你高兴。
程渡
2022.4.11”
许栀把这封信读了五遍。
窗外的天黑了,她没有开灯。
她把信折好,放回文件夹。
她站起来。
她走到玄关,拿起那只倒扣的玻璃杯。
她把它翻过来。
然后她把它放在茶几正中,杯口朝上。
她对着那只空杯子说:
“程渡。”
寂静。
“我怎样都可以。”
她说。
“那你呢。”
没有人回答。
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杯沿上。
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等到回答。
但她也没有把杯子扣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