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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看到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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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栀在地铁站门口站了很久。
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卷着灰尘和不知谁遗落的广告传单。她低头看自己攥着MP3的手,指节泛白。
她松开手,血液回流,指尖开始发麻。
进站闸机在她身旁开了又合,开了又合。有人从后面绕过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动。
那串数字还亮在她脑子里。
20160411。
2016年4月11日。
她终于想起来这一天。
不是她面试那天。
是前一天。
2016年4月10日,许栀在南城的出租屋里改简历。
刚毕业三个月,投了三十几份简历,收到的回复不超过五根手指。杂志社的实习是她托学姐内推的,学姐说:“你明天早点来,我带你见一下主编。”
许栀说好。
挂了电话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窗外在下雨,雨点子砸在空调外机上,哒哒哒哒,像老式打字机。
她忽然很想找人说话。
通讯录从上往下滑。大学室友,不合适。家里群,不合适。前男友,不合适。
她滑到一个头像。
是一只灰色的猫。没有备注。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不记得什么时候加过这个人。
她点进去。
聊天记录是空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
“你好,请问我们认识吗?”
发送。
没有回复。
她又打了几个字:
“不好意思,可能是我加错人了。”
发送。
还是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澡。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
灰色猫头像旁边亮起一个小红点。
“程渡。”
只有名字。
她愣了两秒。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她返回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叫许栀。栀子花的栀。”
发送。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
“我知道。”
许栀盯着那两个字,不知道接什么。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它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她等着。
输入消失了。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充上电,关灯躺下。雨还在下,哒哒哒哒。她盯着天花板,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她不知道这个叫程渡的人是谁。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穿上去年秋天买的那件藏青色风衣,对着镜子把头发别到耳后三次。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铁站门口的玉兰开了一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甜味。
她在面试会议室门口绊了一下。
门推开的瞬间,满屋子的人抬起头。她的脸腾地红了,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帆布袋,笔滚出去好远。
有人弯腰帮她捡起来。
她没有看清是谁。那人把笔递过来的时候,她只来得及看见一只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递笔的时候,手背上有青筋轻轻突起。
她说谢谢。
那人没有说话。
后来她坐定,摊开简历,再抬头,那个人已经坐回角落,低头在看文件。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一半被电脑屏幕挡住,一半被窗外的光照成一道剪影。
会议结束她才从学姐那里知道。
“那个是程渡。”学姐说,“甲方的项目负责人。你别看他年轻,很难搞的。”
许栀哦了一声。
她没有告诉学姐,她昨晚刚加了一个叫程渡的人。
她没有告诉学姐,那个人回她“我知道”的时候,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散会的时候她在走廊拐角又碰见他。他停下来,侧过身,给她让路。
她低着头走过去。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说:
“简历写得还行。”
她猛地回头。
他已经走远了。
许栀从地铁站走回那套房子。
夜里十一点,老城区的街道很安静,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她推开门,没有开灯。
月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只倒扣的玻璃杯上。她早上出门时把它翻过来晾干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它又被扣了回去。
她站在玄关,看着那只杯子。
没有人来过。
钥匙在她口袋里,门锁是完好的。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把杯子再次翻过来。杯底还是那圈洗不掉的水渍,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黄色。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正中,没有扣回去。
她坐下来,从包里摸出那只MP3。
屏幕早就坏了,她只能盲按。按键从左到右分别是播放、暂停、上一首、下一首。她把手指放在播放键上,按下去。
耳机里没有声音。
她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有。
她把耳机拔出来,对着月光看插头。金属部分有一层细密的氧化,是年代久远的痕迹。她把插头在衣角蹭了蹭,重新插进去。
按下播放。
耳机里传出一声轻微的底噪。然后是一段很长的空白。
她以为是空文件。
她刚要关掉,空白里忽然出现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2016年4月11日。”
是他的声音。
许栀的手指停在半空。
“今天见到她了。”
空白。只有呼吸声,隔了很久。
“她迟到了。推门的时候差点摔倒。有人帮她捡笔,她说了三遍谢谢,脸很红。”
又停顿。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我。”
耳机里的呼吸声变重了一点。他清了清嗓子。
“她的简历写得很好。我本来想多说一句。只说了一句。”
“她回头了。”
“她看我的时候,我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许栀看着MP3小小的屏幕。没有进度条,没有时长显示。她不知道这段录音有多长,也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
她按下播放键。
耳机里还是那个声音。
“2016年4月11日……”
她听着他说她迟到了,她差点摔倒,她说了三遍谢谢。她听着他说她回头的时候,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按下暂停。
又按播放。
“2016年4月11日……”
她听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月亮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她的影子在地板上从短变长。
她听到第七遍的时候,忽然听出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在他说完“她看我的时候,我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之后,有一段很长的沉默。她之前以为是录音结束,或者他在想要说什么。
但第七遍她听见了。
沉默的末尾,有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不是苦笑。
是真的、忍不住的那种笑。
许栀把MP3攥进掌心。
她忽然很想问他——
你那时候在笑什么。
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开心。
还是你和我一样,在某一刻,心脏跳得很快。
她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她把MP3充上电,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陌生号码。
就是那个发过“别动书架”“你走吧”“不要再来了”的号码。
她打字:
“你是不是程渡的太太。”
发送。
十分钟后,对方回复:
“是。”
许栀:
“我想见你。”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很久。
然后发来一行字:
“你知道他为什么娶我吗。”
许栀没有回复。
对方又发来一行:
“不是因为我需要他。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在他死后,替他给你留东西的人。”
许栀把手机放下。
窗外彻底亮了。有人在楼下遛狗,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这座城市醒过来,和每一个普通的清晨没有区别。
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那只MP3。
屏幕亮了一下。
程渡太太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南城殡仪馆。他有一部分骨灰寄存在那里。你可以来。”
“他生前说过,如果有人来找他,就带ta来这里。”
停顿很久。
“我以为他等的是别人。”
许栀盯着那行字。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
“他没在等别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许栀站在南城殡仪馆门口。
她以为自己会紧张。但没有。很平静,平静得像来办一件很普通的业务。
她在接待处报了程渡的名字。工作人员查了一会儿,说:“在松鹤厅。从走廊走到头,右转。”
她道谢,顺着走廊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侧是磨砂玻璃,透进来的光是白色的,没有温度。她的脚步声被地毯吞掉,安静得像在水底。
松鹤厅的门开着。
她走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个骨灰寄存格,在最上层。格口很小,木质的,边缘刻着编号。C-27。
格子前面放着一只小小的瓷瓶。
许栀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瓷瓶。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有带花,没有带任何祭品。她甚至不知道他信不信这些。
她站了很久。
最后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轻:
“程渡。”
瓷瓶沉默。
“你的MP3我听了。”她说,“2016年4月11日那一条。我听了很多遍。”
她顿了顿。
“你后来还录过别的吗。”
没有回答。
她看着瓷瓶上反射的灯光,很小的一点。
“算了。”她说,“有也好,没有也好。反正你都……”
她没有说下去。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钥匙。铜质的,边缘磨得发亮。
“这把钥匙是开哪里的。”她问,“你总要告诉我。”
瓷瓶不说话。
她垂下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
格子内侧,瓷瓶的后面,有一个很小的凹槽。凹槽里塞着一只信封,和她在书房找到的那只一样,没有封口。
她把信封抽出来。
里面是一张照片。
不是她。
是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短发,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裹在淡蓝色的襁褓里,眼睛闭着,睡得很沉。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程渡的笔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写的:
“程渡,这是你妈妈。你三个月大。”
许栀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她不理解。
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
程渡太太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比电话里听起来年轻,扎得很低。她看着许栀手里的照片,没有惊讶。
“你找到了。”她说。
许栀举起照片:“这是什么意思。”
程渡太太没有回答。她走过来,站在许栀旁边,也抬头看着那只瓷瓶。
“他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她说,“六岁被收养,十二岁养母去世,养父再婚,他又被送回福利院。”
许栀没有说话。
“他从来没有见过他妈妈。”程渡太太说,“这张照片是他养母留给他的。他养母去世那年他才十二岁,一个人跑去福利院的档案室,把这张照片偷了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
“他告诉我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要偷。他说,如果不偷,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许栀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
很普通的脸。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抱着婴儿的姿势有点笨拙,像是怕摔着。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程渡太太说,“他说,被人记住,是人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存在方式。”
她转过头,看着许栀。
“所以你明白了吗。”
许栀没有说话。
“他留那套房给你,留那些日记给你,留MP3给你。”程渡太太说,“他不是要你难过。”
“他是怕你忘了他。”
房间里很安静。
许栀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凹槽。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程渡太太转身要走。
“等一下。”许栀开口。
程渡太太停下。
许栀看着那只瓷瓶。
“他那个MP3里,”她说,“有一首歌。”
她顿了顿。
“他录了自己唱的吗。”
程渡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录过。”她说,“2022年秋天。那时候他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唱几句就要咳很久。但他还是录了。”
“录完之后他没有存进播放列表。藏在文件夹最底层,文件名是三个0。”
许栀说:“谢谢。”
程渡太太点点头,走了。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栀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凌晨四点在飞机上下载好的那首歌,还在播放器里。
她打开文件夹,找到那个叫“000”的文件。
按下播放。
前奏响起来。是《长命女》。不是原唱,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气息不稳,偶尔有咳嗽声压进去。
他唱得很慢。
“长命女,长命女,春去秋来不知年……”
唱到这一句,他停下来。
录音里有一声很长的呼吸。
然后他继续唱,声音比刚才更轻: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唱完这一句,录音结束了。
许栀站在骨灰寄存格前。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这首歌听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天光从白色变成灰色。有人来,有人走。走廊尽头有哭声,很远,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她一直站在那里。
最后她关掉播放器,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看着瓷瓶上那行小小的编号。
C-27。
她不知道C是什么意思。不知道27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看着。
然后她开口。
“程渡。”
“我会记得你的。”
“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我记得。”
她转身走出松鹤厅。
走廊还是那么长,地毯还是那么安静。她走到门口,阳光忽然照进来,很刺眼。
她抬起手挡了一下。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四月的玉兰花香。
许栀站在那里,被风吹得眯起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站在那棵玉兰树下,踮脚去够最高的那一枝。有人从背后伸手替她折下来。
她回头。
那个人站在三步开外,把花递给她。
她伸手去接。
阳光太亮。她没看清他的表情。
她只记得风很大,花很白,他的手指很长。
她已经不记得他说了什么。
但她记得那一天。
2017年4月11日。
收到花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她把花夹进书里,压了很久。
后来搬家,书不见了,花也不见了。
她以为自己忘了。
她没有忘。
许栀回到那套房子,已经是傍晚。
她推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了——她不知道这盏灯是感应的,前几天来的时候没有开过。
灯下放着一样东西。
一只很小的盒子。牛皮纸色,系着麻绳。
她蹲下去,把盒子拿起来。
盒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和书房那张一样:
“书柜第二层,左边第三本之后。”
许栀看着那张便利贴。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有人来过。
在她去殡仪馆的这几个小时里,有人来过这间屋子,把这盒东西放在灯下。
门锁是完好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她口袋里,另一把——
另一把在哪里?
她站起来,打开手机,拨通那个号码。
响了一声,对方接起。
“盒子是你放的?”许栀问。
电话那头沉默。
“你手里有钥匙。”许栀说,“程渡给你的。”
还是沉默。
然后程渡太太开口。
“那不是钥匙。”她说,“那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总有一天会去那间书房,会在书里找到它。”
她停顿了一下。
“他没说那是钥匙。”
许栀没有说话。
“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跟我谈过一次。”程渡太太说,“他说他心里有一个人,这辈子不会再有别人了。他说他娶我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妻子,而我也需要一段婚姻。这是交易。”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说好。”
“他说谢谢你。”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我其实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的。”程渡太太说,“那个盒子。他只是告诉过我,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你来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如果那间书房的门被打开过,就放在玄关灯下。”
许栀问:“如果我没有来呢。”
程渡太太说:“他说那就永远不用放了。”
许栀握着电话,站在玄关,看着脚边那只盒子。
“我挂了。”程渡太太说。
“等一下。”许栀说,“他跟你提过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提过。”程渡太太说,“他说你怕冷。冬天手脚总是冰的,捂很久都捂不热。”
许栀没有说话。
“他说你喝咖啡加两份奶一份糖,但是从来不说,每次都说随便。”
“他说你笑起来右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不笑的时候看不出来。”
“他说你坐地铁会坐过站,因为一上车就开始发呆。”
“他说你——”她停下来。
“什么。”许栀问。
程渡太太没有立刻回答。
“他说你很好。”她说,“就这三个字。你很好。”
她挂了电话。
许栀站在原地。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玄关的灯照在她脚边那只盒子上。
她蹲下去。
解开麻绳。
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只旧手机。比MP3的年代更早,屏幕有裂痕,边框磨损得很厉害。
她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桌面壁纸是一张照片。
2016年4月11日。会议室门口。
有人蹲在地上,正在捡滚落的笔。
那个人侧着脸,头发别在耳后,露出小半张脸。
是她自己。
许栀看着这张照片。
她不记得有人拍过她。
她点开相册。
2016年4月11日,1张。
2016年4月15日,1张。
2016年5月3日,1张。
2016年6月……她往下滑,手指越来越慢。
每一条日期,每一张照片,都是她。
等公交的她。低头看手机的她。在咖啡馆窗边打瞌睡的她。抱着快递从小区门口走回来的她。下雨天在屋檐下躲雨的她。
有一些她记得。有一些她不记得。
她不记得那天穿了那件灰毛衣。不记得那天自己买了什么快递。不记得那天自己在等公交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她只记得那些日子都过得很慢。
很普通。
很平凡。
她不知道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按下过这么多次快门。
她滑到最后一张。
2021年8月15日。
是她收到胸针那天。她把胸针放回盒子,塞进抽屉最里面。
照片是从窗外拍的。她低着头,背对窗户,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放在抽屉把手上,很久没有动。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去,打开备忘录。
里面只有一条,置顶,编辑时间是2021年8月15日23:47。
她点开。
“胸针背面的字是‘长’。”
“她应该看见了。”
“她没有问我。”
停顿一行。
“也好。不问就不会知道。不知道就不会难过。”
最后一行:
“许栀。长命百岁的长。”
许栀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
她蹲在玄关。
很久很久。
久到玄关的灯自动灭了,又因为她动了一下,再次亮起。
她把手机放回盒子,把盒子抱进怀里。
她没有上楼。
没有开灯。
没有做任何事。
她只是坐在玄关的地板上,靠着墙,抱着那只盒子,看着对面那只倒扣的玻璃杯。
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她忽然开口。
“程渡。”
没有人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你把杯子扣在那里,”她说,“是想让我有一天翻过来吗。”
寂静。
“我翻了。”
她说。
“你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