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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mp3 ...

  •   【过去线·2016-2018】
      许栀大学毕业,在杂志社做实习编辑,程渡是合作方公司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会议室,许栀迟到了,推门进去时程渡正低头看文件,没有抬头。她以为他没注意到自己。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后来问同事:“刚才进来那个,叫什么。”

      他们加了微信。许栀话多,程渡话少。她发三条他回一条,但她发什么他都接得住。她说今天地铁上有人抱着吉他在唱《长命女》,他隔了很久回:那首歌讲的是离别。她说我知道啊,但调子很好听。

      2017年春,许栀在母校玉兰树下踮脚够花枝。有人从背后伸手替她折下来。她回头,程渡站在三步开外,把花递给她。

      他们没有在一起。谁都没有开口。

      2018年夏,程渡调去南城分公司。走之前他们吃了一顿饭,许栀喝多了,在出租车上靠着他肩膀睡着了。醒来时车停在她小区门口,程渡看着窗外,没有叫她。

      她下车。他离开南城。微信渐渐不再发。

      【空白期·2019-2020】
      许栀换了工作,搬了家,删过他的微信又加回来,加回来又删掉。最后一次删掉是2020年除夕,她一个人看春晚,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年程渡回南城处理分公司收尾工作,曾经开车经过她旧居。那栋楼已经拆了,废墟上用围挡围着,围挡上贴着新的楼盘广告。

      他在路边停了很久。

      【被记录的时光·2021】
      程渡确诊那年,许栀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那一年雨水特别多。她在便利店门口躲过很多次雨,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不知道自己想等谁。

      8月15日,她收到一枚胸针,银杏叶形状,背面刻着一个字。她把胸针放回盒子,塞进抽屉最里面。第二天她去了南城。那里有一个刚开通的湿地公园,她一个人走完了全程。

      她不知道,那天有辆车跟了她一路,停在公园出口对面的树荫里。

      她不知道,有人写了三年关于她的日记,从2016年第一次见面,到2021年8月最后一篇。

      她不知道,她收到的那枚胸针,是他送的。

      【现在·2026】
      许栀三十一岁,单身,在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清明节回老家扫墓,接到律师电话,说程渡去世了,遗嘱里给她留了一套房子。

      她去了那套房,发现书房里整整齐齐排列着2016-2021的文件夹。他把她不知道被看着的那些年,全部记了下来。

      她找到一把钥匙,一张自己笔迹的字条:“程渡,你还记得吗。”

      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行字。

      她开始寻找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她发现程渡结婚很晚,2022年,妻子是相亲认识的,没有办婚礼,只在民政局领了证。他妻子说,我们没什么感情,他只是需要一个照顾他的人。

      许栀问:他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生病了。

      妻子没有回答。

      【寻找与回答】
      许栀用那把钥匙打开了老宅的阁楼。阁楼里有一只行李箱,箱子里是程渡2018年调去南城时带走的东西。有她随手画在便签上的小人,有她落在咖啡馆的围巾,有她发给他、他没回复的那些照片打印出来,压在箱底。

      还有一封信,没有寄出,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

      信里只有一行字:

      “你问我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我骗了你。”

      2016年4月11日,许栀去程渡公司面试实习生。她迟到了,推门进去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她慌慌张张道歉,差点被地毯绊倒。

      程渡那天不是来面试她的。他只是路过那间会议室,透过门缝看见一个女生手忙脚乱地找座位,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缕,贴在耳侧。

      他在门口站了十秒钟。

      后来他问人事:刚才那个,叫什么。

      再后来他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他没有路过那扇门,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

      后来他不再想了。

      许栀在阁楼坐到黄昏。她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和那把钥匙放在一起。

      她走出老宅时,手机响了。

      是程渡妻子发来的消息:

      “他留了一句话给你。他让我在他走之后告诉你。”

      许栀站在门廊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

      “他说:‘不要说。’”程渡妻子写道,“但他走之前一直在咳嗽,咳得很厉害,最后一句话我没听清。可能是‘不要说’,也可能是——”

      “——‘不想说’。”

      许栀把手机屏幕按灭。

      远处的天烧成一片橘红,有鸟群掠过屋顶。她站在他站过的窗前,走他走过的楼梯,翻开他写下的每一个日期。她终于知道他记得,知道他骗了她,知道有人在很早很早以前就看见了她。

      但他已经不能告诉她,他究竟不想说什么。

      不想说的太多了。

      不想说那些深夜没回的消息其实是回了又删掉。不想说她睡着时他曾在副驾驶座侧过身看她的侧脸。不想说每次她说“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他都心脏停跳一拍然后摇头。不想说那枚胸针是确诊后做的,背面刻的字是“长”。

      ——长命女的长。长命百岁的长。

      他不想说。他只想让她好好活着,不必知道他曾在她门外徘徊过多少个深夜。

      许栀站在门廊下,把口袋里那枚钥匙攥进掌心。

      她忽然想起来那首歌的下一句。

      《长命女》唱的是离别,也是祈愿。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月不知道星的存在。星也不曾告诉月。

      只是夜夜亮着。

      许栀没有离开那套房子。

      她把玄关那只倒扣的玻璃杯翻过来,洗了,倒扣在杯架上晾干。她把客厅沙发上的白布揭开,叠好收进柜子。她把书架上2016到2021的文件夹抽出来,按顺序摆在茶几上。

      她还没有翻开。

      她只是摆在那里,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三天傍晚,她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对方自称是程渡的大学同学,姓周,说话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程渡走之前,托我转交一样东西。”他说,“他让我等他去世满一百天再联系你。”

      许栀问:“今天是多少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是一百零三天。”周先生说,“我晚了两天。对不起。”

      许栀说没关系。

      他们约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见面。周先生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这是他大学时候用的MP3。”周先生说,“里面只有一首歌。他让我一定要把这个给你,别的什么都没说。”

      许栀接过纸袋。

      她认识这个MP3。银白色,屏幕早就坏了,按键磨得发亮。2016年秋天有一阵子她总见他用,有线控耳机,开会时也塞着一边耳朵,不知道在听什么。她问过,他说是老东西,舍不得扔。

      她一直没有问过他听的是什么。

      许栀把MP3攥在手心。周先生起身要走,她忽然开口。

      “他大学时候……”她顿了顿,“是什么样的人?”

      周先生站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他大学时候有一个喜欢的女生。”周先生说,“追了很久,没追到。毕业后女生出国,他留在国内。后来女生回来过,他没有去见。”

      许栀问:“为什么?”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女生回来那年,他已经查出病了。”他说,“他说算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许栀也没有再问。

      周先生走了。咖啡凉了。窗外的天暗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

      许栀把MP3连上手机充电口,屏幕亮了一下,显示一个音频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日期:20160411。

      2016年4月11日。

      她第一次去程渡公司面试那天。

      她按下播放。

      耳机里传出一首歌,前奏很长,是她听过的调子。

      是《长命女》。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完了整首歌。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光。

      她忽然明白那些文件夹里写的是什么了。

      不是记录。

      是告别。

      从2016年4月11日开始,每一天都在练习告别。练习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看着她。练习在她睡着时侧过脸。练习把“我喜欢你”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练习收到她发来的“睡了吗”却不回。

      练习生病,练习隐瞒,练习在她三十一岁这年,让她独自推开一扇他永远不会再出现的门。

      许栀把MP3放回纸袋,把纸袋攥在手心。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咖啡馆打烊,店员来收杯子,问她要续杯吗。

      她说不用了。

      她站起身,推门走进夜里。

      风很凉,像是要下雨。

      她站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从上往下滑。

      她不知道自己想打给谁。

      屏幕亮了很久。最后暗下去。

      她忽然想起2021年8月7日。那个下雨的傍晚,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她把通讯录滑到底,又关掉。

      她在等一个电话。

      那个电话没有来。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

      那天有一辆车停在便利店对面。那个人握着方向盘,看着她在屋檐下低头看手机,看了一次又一次。他的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着,通讯录停在“许栀”。

      他也没有拨出去。

      许栀站在深夜的路灯下,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倒影。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

      她在等一个不会响起的电话。他在等一个不会接起的人。

      他们都等了很久。

      久到雨停,久到她终于拦到一辆出租车,久到他把车驶离那条街。

      久到2026年这个春天的夜晚,她终于知道他在那里过。

      而他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

      许栀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朝地铁站走去。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在微信上问过程渡:你信不信人有来世?

      他隔了很久回:不信。

      她问为什么。

      他说:这辈子都过不好,要下辈子干什么。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说话真刻薄。

      现在她忽然懂了。

      他不是刻薄。

      他是没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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