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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产 ...

  •   许栀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手指在黄铜把手上停了几秒。

      不是犹豫。是她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来。

      遗嘱是三天前通知的。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自称程渡的律师,说程先生去世了,遗产中有一处房产指定由她继承。许栀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水漫过了台面,淌到地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一点点湿透,才反应过来。

      她没问为什么。

      她甚至没问程渡是谁。

      挂了电话她才想起来,程渡是她认识的人。很久以前认识。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门轴发出一声涩响。灰尘在下午四点的光线里缓慢浮动。

      许栀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走进去。

      客厅的沙发蒙着白布,茶几上有一只倒扣的玻璃杯。她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不是认出了什么——她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她只是觉得,这个姿势,这只杯子扣在这里的样子,莫名让人不舒服。

      她走过去,把杯子翻过来。

      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边缘发黄,擦不掉。

      她把杯子放回原处,方向、角度,都和刚才一模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就该这样放。

      二楼的书房上了锁。

      律师说钥匙在程渡那里。许栀打过去,电话响了七声,接起来的是个女人,声音平静,说是程渡的太太。

      许栀愣了一下,说,你好,我找程渡,关于遗嘱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三个月前就去世了。”对方说,“遗嘱的事你找律师。”

      许栀说好的,谢谢,准备挂。

      “等一下。”对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姓许?”

      许栀说是。

      那边没有再说话。通话结束。

      第二天早上,钥匙出现在门垫下面。

      许栀蹲下去捡,发现门垫边缘有一小块湿痕,夜里下过雨,但门廊是干的。她抬头看了看门框上方,没有雨棚,雨水落不到这个位置。

      她没有多想。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开。

      书房比她想象中更暗。窗帘是双层的,厚绒布,拉得严丝合缝。许栀摸到窗帘绳,用力一拽——光涌进来,照见书架上整齐排列的文件夹。

      标签按年份标注。最早一本是2016年。

      她认识程渡是2016年。

      许栀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想起那年的事,想起一些片段,零碎的,不成章节。她想起有一个人,总是穿深灰色的外套,话很少,她说什么他都听着,从不打断。她想起自己给他发过很多消息,他回得很慢,但每一条都回。

      她想起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联系了。

      不是吵架,不是告别。就是某一天开始,她不再发消息,他也没有再问。

      她以为这就是结束了。成年人之间常见的那种结束,没有仪式,没有对白,渐渐疏远,渐渐遗忘。

      她不知道他结婚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遗嘱里。

      手机震了一下。

      许栀低头看,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号码陌生:

      “别动书架。”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那排2016年的文件夹,落向书架顶层的某个角落。那里放着一只玻璃镇纸,透明的,里面封着一朵干枯的白玉兰。

      她不认识那只镇纸。

      但她认出了那朵玉兰花——那年春天,她在老校区的玉兰树下站了很久,踮脚去够最高的那一枝,有人从背后伸手替她折下来。

      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是谁。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回复那个号码。

      她动了。

      手指从2017、2018、2019上划过去,停在2021年8月。

      文件夹比别的都薄。

      封面空白。她打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角度是从窗外拍的,像素不高。照片里是一间卧室,窗帘半掩,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杯底压着一本书,书脊朝上,看不清名字。

      许栀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水洇开,但她认得自己的笔迹:

      “她不爱喝热水。”

      她的手指顿住。

      那是她的杯子。那道裂纹是她有一年除夕,一个人在家,失手磕在洗手池边缘留下的。她舍不得扔,洗干净放回床头柜。

      她确实从不喝热水。

      可是,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

      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行字。

      她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

      她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许栀把照片放下,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是2021年8月3日。

      打印体,不是手写:

      “她在客厅坐了很久。电视开着,没有声音。我在窗外等到十一点,她起身去关灯,经过玄关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在看鞋柜最上面那层。那双拖鞋还摆在那里,灰蓝色,尺码比他穿的小两号。”

      许栀不记得自己哪天在客厅坐到十一点。

      她也不记得自己看过鞋柜。

      她甚至不记得程渡的母亲穿什么尺码的鞋。

      她往下看。

      第三页,2021年8月7日。

      “今天下雨。她没带伞,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我在对面的车里。她一直在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

      八月七日。

      许栀记得那天。她从医院出来,雨下得突然,她在便利店门口躲雨。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她打开通讯录,从上往下滑,滑到底,又关掉。

      她在等一个电话。

      那个电话没有来。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谁的电话。

      第四页,2021年8月12日。

      “她今天收到一份快递,很小的盒子,放在玄关三天没有拆。第四天晚上她拆了,是一枚胸针。她拿着胸针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放回盒子,塞进抽屉最里面。第二天她出了门,去了南城。我知道她去见谁。”

      许栀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份快递。

      那是八月,天气最热的时候。快递放在玄关三天,她每天进出都看见,不想拆,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拆。第四天晚上,她拆了。

      是一枚胸针。银杏叶的形状,银质,背面刻着一个字。

      她不记得那个字是什么了。

      她后来找过那枚胸针,翻遍了抽屉,没有找到。她以为自己弄丢了,没有再找。

      可是这个写日记的人怎么知道?

      她翻到下一页,空白。再下一页,空白。文件夹最后夹着一张便签,边缘卷起,字迹潦草,和前面的打印体不同:

      “书柜第二层,左边第三本。”

      许栀站起来。

      那本书是《霍乱时期的爱情》,旧版,封皮磨损。她抽出来,书页间夹着一只信封,没有封口。

      信封里是一把钥匙。铜质,很旧,边缘磨得发亮。

      还有一张字条。

      她的笔迹:

      “程渡,你还记得吗。”

      许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张字条。她不记得这把钥匙是开哪扇门的。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问过他这个问题。

      她只记得,很多年前,她问过一个人。

      那时候她刚毕业,在一家杂志社做实习编辑,他是合作方派来接洽的人,话很少,开会永远坐在角落里。有一次加班到很晚,他送她回出租屋,路上经过一棵玉兰树,花开得正好。

      她忽然问:“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他说。

      她笑了笑,没有再问。

      后来他们加了微信,偶尔聊天,偶尔约饭,偶尔在深夜收到对方发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发的那一句“睡了吗”。她从不过界,他也不越线。

      她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现在她握着这把钥匙,站在他书房的下午光线里,手心里是自己写下的一行字。

      她不记得写下这行字的时刻。

      但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他看到这行字,会不会记起什么。

      窗外的云移过来,遮住了太阳。光线暗下去。

      许栀把钥匙收进口袋,把字条夹回书里,把书放回原处。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她只是觉得,还没找到。

      傍晚的时候,她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那个陌生号码:

      “你走吧。”

      许栀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对话框里又跳出一行字:

      “不要再来了。”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和那只倒扣的玻璃杯并排放在一起。

      她没有走。

      她在那间书房坐到天黑,坐到窗帘缝里最后一丝光消失。她没有开灯,没有翻找,没有做任何事。她只是坐在那里,对着那排标着年份的文件夹。

      2016、2017、2018、2019、2020、2021。

      她不知道这些文件夹里装了什么。她不知道程渡为什么记录她。她不知道那枚胸针去了哪里。她不知道自己写下“你还记得吗”的时候,究竟想问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2021年8月之后,文件夹没有了。

      他写了三年。从她认识他那一年,写到他们不再联系的那一年。

      然后他结婚了。

      然后他去世了。

      然后她收到一把钥匙,打开一扇门,发现有人曾经在窗外,看过她无数个不知道被谁看着的夜晚。

      许栀把脸埋进掌心。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错了。

      而她甚至不知道,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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