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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咸阳问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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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嬴政,我已经是秦国的王。
第一次他跪在殿外的时候,我站在门后。
内侍来禀了三回。第一回说燕太子求见。第二回说燕太子还在等。第三回说燕太子走了。
我没有出去。
手放在门闩上,放了很久。久到掌心烙出那道铜纹,久到殿内烛火烧尽了一截。
——终究没有推开。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那夜我回到寝殿,从匣底取出一只芦苇编的蟋蟀。
须断了一根。是他送我那一年就断了的。十八年,我没有补。
不是忘了。
是不敢。
仿佛一补,那个在邯郸雪地里蹲下来问我“你叫什么名字”的人,就会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寡人十三岁继位。
二十二岁亲政。
摔死过同母异父的弟弟,幽禁过母亲,罢免过仲父。
咸阳宫的血洗了一茬又一茬,那些关于身世的谣言还在。
杀一批,长一批。像野草。
我不再查了。
——天下那么大,有那么多国家等着我去灭。我没有时间查一件查不出真相的事。
我要的是六合一统。
郑国渠成了,关中是天府。
秦弩的射程是诸国的一倍,秦卒的军功爵可以换来田宅。
韩、赵、魏、楚、燕、齐。
我都要。
他逃走那夜,内侍来报:燕太子丹亡归。
我批着韩地的军报,笔尖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写下去。
韩国在灭国名单的第一位。
不重要了。
——那个人逃回燕国了。
也好。
燕国很远。在舆图的最东北角,只有巴掌大。隔着赵、魏,隔着黄河,隔着我说不清也不想说清的许多年。
他不会再来。
我也不必再见。
太子丹亡归后两年。
秦王政十七年,秦灭韩。韩王安被俘,韩国置为颍川郡。
十八年,秦大举伐赵。王翦率军出井陉,邯郸指日可下。
十九年,赵王迁降。赵公子嘉率宗族数百人奔代,苟延残喘。
我的王座下,多了两卷新绘的郡县舆图。
每天都有捷报。
每天都有新的土地并入大秦的版图。
六国。
还剩四国。
我很忙。
要议征伐,要定郡县,要推行秦法,要接待列国惶恐的使节。
还要提防刺客。
燕国没有派人来。
——他果然不会再来了。
我把那只芦苇蟋蟀放回匣底,搁在书阁最深的格子里。
外面是咸阳宫永不熄灭的烛火。
外面是我将要亲手缔造的,万世基业。
没有人知道那个匣子。
没有人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寡人在成为一个王之前,还曾是另一个人。
——一个在邯郸雪地里,被人从人群里拉起来的人。
那人不叫朕。
叫政。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邯郸的雪太软。
——养不活秦国的刀。
我是秦王。
我的刀要砍向六国。
——不能有一把握过的旧手,在刀锋上留下温度。
窗外长风过殿。
我把舆图展开,铺满整张书案。
燕国在最北边,很小。
像一只须断了一根的,芦苇编的蟋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