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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易水送别 ...

  •   逃回燕国的第五年,他常常站在蓟城的城墙上,望着西南方向。

      那里是咸阳。

      那里有一个人。

      那里也有秦国的铁骑,正一里一里地逼近他的家国。

      秦王政二十年。燕王喜二十八年。

      五年之间,秦灭韩,破赵,俘虏了赵王迁。赵公子嘉逃到代地,苟延残喘。魏国被围,朝不保夕。

      天下只剩四国了。

      燕国最弱。

      弱到连“合纵”两个字都不敢大声说。

      他站在城墙上,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身后是惶恐的朝臣,是每日都在加固的城防,是父王越来越频繁的召见——每一次召见,都是同一个问题:怎么办?

      他不知道怎么办。

      燕国没有秦国的铁骑,没有赵国的悍卒,没有楚国的纵深。

      燕国只有他。

      一个在咸阳宫外跪过一百零三天、最后逃回来的太子。

      一个满朝文武都知道“与秦王不善”的质子。

      一个派不上任何用场的人。

      ——直到那天,田光来了。

      田光老了。

      他是燕国有名的侠士,门下养着许多门客。他来见太子丹的时候,步履有些蹒跚,但眼神还是从前那样,像深潭里的石头。

      “太子,”他说,“我替您寻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能杀秦王的人。”

      太子丹愣在那里。

      杀秦王。

      这三个字他念过无数遍。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在每一次望向咸阳方向的时候,在每一次想起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时。

      可他从来没有说出口。

      “他叫什么?”

      “荆轲。”田光说,“卫人,游历过诸国,剑术很好。他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田光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目光太子丹看懂了。

      ——等一个愿意用他的人。

      “让他来见我。”他说。

      田光没有动。

      “太子,”他的声音很平静,“此人来见您之前,老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

      “老臣今日所言,事关重大。若传出去,燕国必危。”

      他顿了一下。

      “老臣知道太子不会说。但老臣不能赌。”

      太子丹看着他。

      田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深潭里的石头被阳光照了一瞬,又沉下去。

      “太子保重。”

      他转身,走了。

      第二日,有人来报:田光自刎了。

      死前只说了一句话:“国之长者,岂可使后人疑之?”

      太子丹站在院中,很久没有动。

      他知道田光为什么死。

      ——为了让那个计划,永远烂在他一个人的喉咙里。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荆轲来了。

      他比太子丹想象的要瘦一些,穿着寻常的布衣,剑挂在腰间,剑鞘磨得很旧。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太子丹看着他。

      “田光死了。”他说。

      荆轲点头。

      “他知道你会来?”

      荆轲又点头。

      太子丹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要你来做什么?”

      荆轲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太子丹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有人问。

      “知道。”他说。

      太子丹没有再问。

      他命人备酒。

      那之后的日子,太子丹待荆轲如上宾。

      给他住最好的馆舍,用最好的食器,送他金银珠宝、美人歌姬。

      荆轲从不推辞。

      收下,饮酒,听歌,偶尔舞剑。

      太子丹有时去看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

      荆轲也什么都不说。

      好像他们都知道——那件事,不需要天天挂在嘴边。

      有一天,荆轲忽然开口。

      “太子待我这样好。”

      太子丹看着他。

      荆轲低头看着酒杯。

      “我游历了这么多年,没有人这样待过我。”

      他抬起头。

      “我知道太子想要什么。”

      太子丹没有说话。

      荆轲也没有再说。

      窗外有风。蓟城的秋天,比咸阳来得早。

      太子丹开始筹划。

      地图。燕国最详尽的督亢地图,献给秦王,表示燕国臣服。

      还有——樊於期。

      那个从秦国逃来的叛将,被秦王悬赏千金、邑万户的人。他躲在燕国最偏僻的地方,日夜等着复仇。

      秦王说樊於期该死,只有秦王自己内心知道,

      不止是他因为叛秦——

      是他告诉成蟜:那个位子上的人,不配做你的王兄。

      荆轲说:“要近秦王身,必须有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太子丹明白。

      ——千金,万户,都不如一颗叛将的头颅。

      可是樊於期……

      他沉默了。

      荆轲也没有催他。

      那夜,太子丹独自去了樊於期的住处。

      樊於期老了。

      逃亡的人老得快。他的头发白了大半,眼睛里有那种亡命之徒特有的光——恨意烧得太久,已经烧成了灰烬里的余火。

      太子丹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很久。

      樊於期先开口。

      “太子是来要我命的?”

      太子丹没有否认。

      樊於期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早就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燕国的夜色,安静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秦王杀了我全族。”他说,“父母、妻儿、兄弟,一个不留。”

      他转过身。

      “我这条命,活着是为了什么?”

      太子丹看着他的眼睛。

      “荆轲要去杀他。”他说,“需要你的人头,才能见到他。”

      樊於期没有说话。

      他走回案前,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爵。

      饮尽。

      然后他看着太子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太子丹看不太懂的——解脱。

      “替我告诉荆轲。”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

      “让他好好杀。”

      血溅出来的时候,太子丹没有闭眼。

      他看着樊於期倒下去。

      看着他的嘴角还留着那丝笑。

      看着这个人的头颅,即将被装进匣子,送往咸阳。

      ——送到那个人的面前。

      万事俱备。

      地图。头颅。匕首。

      徐夫人匕首。太子丹用百金购得,淬了剧毒。试过,见血封喉。只需划破一道口子,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把匕首交给荆轲。

      荆轲接过去,看了看,收入袖中。

      “还有一个事。”他说。

      太子丹等着。

      “我需要一个助手。”

      “谁?”

      “盖聂。”荆轲说,“剑圣。我旧友。有他在,万无一失。”

      “他住哪里?”

      “榆次。很远。”

      太子丹沉默了一瞬。

      “我派人去请。”

      荆轲点头。

      那天是秋分。易水边开始起风了。

      等了十日。

      没有消息。

      等了二十日。

      还是没有消息。

      太子丹开始坐不住。

      不是不信荆轲。是怕。

      怕盖聂不来。怕荆轲改主意。怕夜长梦多。怕秦国的大军在他等的时候,已经踏过了易水。

      他去找荆轲。

      “盖聂……”

      “我知道。”荆轲打断他,“他在路上。”

      太子丹张了张嘴。

      他什么都没说。

      可荆轲在他转身的时候,似乎能感受到他袖中的手指此时正攥的发白。

      那夜,荆轲一个人坐了许久。

      第二日,他对太子丹说:

      “不等了。”

      太子丹抬起头。

      “我另选一人。”

      “谁?”

      “秦舞阳。”荆轲说,“十三岁就杀过人,没人敢正眼看他。”

      太子丹想了想,点了头。

      他见过那孩子。确实胆大,确实凶悍。

      他以为那就是可用之人。

      易水边。

      风很大。

      太子丹站在岸边,看着远处缓缓行来的队伍。

      荆轲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秦国的使节服,手中捧着装樊於期头颅的匣子。身后跟着秦舞阳,捧着督亢地图的卷轴。

      岸上站满了送行的人。

      都是荆轲入燕后结识的朋友。击筑的,唱歌的,饮酒的,舞剑的。

      还有高渐离。

      高渐离坐在一块石头上,膝上是他的筑。

      他没有说话。

      荆轲走到太子丹面前,停下。

      两个人对视。

      太子丹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若事成,燕国就有救了”。想说“你若回不来,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想说“田光在地下,会等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荆轲的眼睛。

      荆轲的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

      ——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太子。”

      荆轲忽然开口。

      太子丹等着。

      荆轲笑了一下。

      “我去了。”

      他没有说“等我回来”。

      他也没有说“不会让你失望”。

      他只是转身,走向那条泊在岸边的船。

      高渐离的筑声响起来了。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涌上来的暗流。

      一声。一声。一声。

      荆轲站在船头,没有回头。

      然后他开口了。

      风把声音送回来,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楚:

      “风萧萧兮易水寒——”

      岸上的人跟着唱起来。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歌声越来越大,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水声,压过了所有送别的人心里的颤抖。

      船离岸了。

      荆轲仍然没有回头。

      太子丹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越走越远,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易水的尽头。

      风还在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邯郸的驿道边,有一个九岁的孩子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他三次。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人。

      现在,又一个人走了。

      他站在岸边,很久很久。

      高渐离的筑声早就停了。

      送行的人都散了。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看着易水。

      看着那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人离开的方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

      风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好像很多年前,邯郸的城墙上,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那声音很轻。

      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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