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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咸阳再至 ...

  •   我叫姬丹。

      燕国的太子。

      十八年前,我在邯郸的驿道边送走一个人。

      他九岁,说回去做秦王,说以后带我去看秦国的藏书。

      我信了。

      秦王政十五年,父王命我入秦为质。

      我接到诏书那夜,在院中站了很久。

      咸阳。秦国。

      ——他在那里。

      十八年。他已是天下的王。

      而我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马车驶入咸阳时,是个晴天。

      我把那枚第一次用芦苇编的、歪歪扭扭的蟋蟀藏在袖中。那只蟋蟀还是那么丑,我没有重新修补,我怕一修补,就不记得原来是什么样子了。

      我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

      只是觉得,这一次,不会像在赵国那样了。

      赵国是敌国,他是质子。

      秦国有他,他是王。

      ——王总能护住故人吧?

      我以为。

      求见。

      内侍入内禀报。

      我站在殿外,理了理衣冠。十八年了。他还能认出我吗?我胖了,老了,眼角有了细纹。

      他呢?

      他穿着冕服,坐在那尊位置上,会是怎样一张脸?

      内侍出来了。

      “大王今日乏了。”

      我愣了一下。

      “那……明日呢?”

      内侍看了我一眼。

      没有回答。

      次日。

      再求见。

      “大王今日乏了。”

      第三日。

      第四日。

      第十日。

      “大王今日乏了。”

      我开始数着日子等。

      内侍不再出来的时候,是第一月。

      第一月,我被安置在驿舍。

      食案上的饭是凉的。羹汤只有半碗,漂着几片菜叶。仆从来收碗时,我问他:燕国使节的食例,一向如此吗?

      他没有回答。

      第二月,咸阳宫有宴。

      我被安排在末席。

      末席。

      燕国虽小,我是太子。使节入朝,位列诸侯之次,是列国通例。

      我坐在大殿最远的地方,举着爵,远远望着那尊王座。

      他坐在那里。

      隔着满殿烛火,隔着十八年,隔着从未开启的殿门。

      他没有看我。

      一眼都没有。

      我饮尽那爵酒。

      酒是酸的。

      第三月。

      天气凉了。咸阳的秋天比邯郸干涩,风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我病了。

      不算大病,只是咳,夜里睡不稳。

      驿舍没有医者。仆从来送饭时,我说:烦请通禀,太子丹求见大王。

      他低着头,把食案放下,退出去。

      ——那是第七十二日。

      我忘不了那一天。

      那日有秦国的贵族子弟入宫赴宴,不知是谁的主意,我被唤去“陪席”。

      说是陪席,实则是佐酒。

      我在燕国从未受过这样的待遇。我是太子。

      但这里是咸阳。我没有家国,没有军队,没有父王的羽翼。

      我只能去。

      宴上有人认出我是燕太子。

      “燕太子?燕国也派人来啦?”

      “听说太子丹少时在邯郸与大王相识?”

      “是吗?那怎么不见大王召见?”

      “是不是太子丹儿时跟大王处得不好?”

      我低头看着案上的冷肉。

      筷子搁在一旁,始终没有动。

      呵。不是处得不好。

      是那时候太好了。

      好到我以为他会记得。

      他们谈笑,饮酒,推杯换盏。

      我坐在角落里,食案上摆着几碟冷肉。旁边的贵族公子夹起一片,尝了尝,皱起眉:“这肉馊了。”

      内侍忙不迭撤下,换上新的。

      ——没有人给我换。

      我低头看着那片冷肉。

      筷子没有动。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家。

      那夜我回到驿舍,咳了很久。

      我写了一封信。

      很短。

      “丹请归国。”

      翌日,内侍来取。

      三日后,终于有回复了。

      我打开信件,是他的笔迹。

      我认得他的笔迹。邯郸的小巷里,他用树枝在雪地上写过他的名字。

      横平竖直,重重的像凿进地里,是他写的。

      那行字是:

      “乌头白,马生角,乃许耳。”

      我看了很久。

      他说:乌鸦的头变白,马长出角,就让你回去。

      ——这是不许的意思。

      他不许我回去。

      他也不要见我。

      窗外的咸阳宫巍峨沉默。

      他要把我关在咸阳,像关一件不想看见、也不能放走的旧物。

      我明白——不是恨我,是秦国不需要故人。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邯郸驿道边。

      他说:你以后来咸阳,我带你看秦国的藏书。

      ——我来了。

      咸阳宫的藏书楼在哪里?

      三月又尽。

      我没有再求见。

      没有再去赴宴。

      没有写信。

      我只是站在驿舍的院子里,看着咸阳的天空。

      燕国在东北方向。

      那里有海。春天蓟城的杏花开了吗?

      父王老了。他送我来的时候,没有说何时接我回去。

      ——他知道我回不去了。

      他是用我换秦国不举兵的那几年。

      我是质子。

      质子,就是用来留在异国,等死,或者等遗忘。

      那夜我做了个梦。

      梦见邯郸。

      梦见那间漏雨的马厩,他蜷在干草堆里,脸烧得通红,攥着我的袖子。

      他说:你别走。

      我说:我不走。

      他睡着以后,我把他的被角掖好。外面还在下雨。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我为这没用的软弱憎厌起自己。

      我是燕太子。我不能哭。

      ——然后我决定逃。

      在赵国八年,我没有跑过。

      因为那时候他在邯郸。

      现在他在咸阳。

      这里不比邯郸冷。

      ——可我心里落了一辈子的雪。

      那时我们分一块饼,如今我连他的影子都见不到。

      我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秦王政十五年,太子丹亡归燕。

      史官会写:丹怨而亡归。

      ——五个字。

      他不知道我在咸阳等了一百零三天。

      他不知道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他不知道我逃走那夜,咸阳的月亮又大又圆,照着空无一人的驿道。

      我什么都没有带。

      只带走了十八年前,他没有还给我的那一句话。

      ——他说:你以后来咸阳。

      我来了。

      他没有开门。

      马车驶出咸阳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十八年前,邯郸驿道边,他回头看了我三次。

      这一次,该轮到我不要他了。

      ——可是我知道,我做不到。

      我只是不敢再回头了。

      我怕回头。

      怕回头看见那扇门还是关着的。

      怕回头看见咸阳宫最高的那尊位置,烛火通明,他坐在那里,批他的奏疏,打他的天下。

      没有我。

      从来都没有我。

      ——只是我信了那句话。

      信了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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