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同窗 ...
-
第二章同檐
杨语嫣十六岁那年,和江温一起考进了明德中学。
明德是杭城最好的私立高中,依山而建,红砖墙爬满常春藤。两人被分在同一栋宿舍楼,杨语嫣在三楼,江温在四楼。
开学第一天,杨语嫣的母亲去办住宿手续,半小时后回来,脸色有些微妙。
“江家那边问了学校,”她说,“你们楼上楼下不方便。正好四楼还有一间空的双人间,江温妈妈找主任调了一下。”
她顿了顿,看着杨语嫣
杨语嫣面无表情地收拾行李,把叠好的练功服一件件码进箱子。她的脸没红,耳朵没红,连脖颈那道细细的血管都没有泛起颜色。
只是把同一件练功服叠了三遍。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于是那天傍晚,杨语嫣拖着行李箱,站在了四楼那间双人寝室的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推开门,看见江温正踮脚往书架上放书。夕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道挺拔的鼻梁镀成浅金色。
江温听见动静,回过头。
她看着杨语嫣,没说话,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杨语嫣把行李箱拖进门,低头换鞋。她觉得自己应该解释点什么,比如“是她们非要调宿舍”,或者“我也不想住四楼爬楼梯好累”。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是她先移开视线。
“……你书放歪了。”她说。
寝室不大,但向阳。
两张床各靠一面墙,中间隔着一张共用的长桌。江温选了靠窗的那侧,杨语嫣便选了靠门的那侧。
入住第一晚,杨语嫣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明德的床比家里硬,被子有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不是她习惯的那一种。她翻来覆去,把枕头挪了三次位置,还是睡不着。
走廊里有脚步声渐渐远了,窗外隐约传来操场的夜灯。
“睡不着?”
江温的声音从床那边传来,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杨语嫣没出声。
隔了几秒,她听见窸窣的布料摩擦声。然后她床边的被角被掀开一小块,一阵清淡的皂香拢过来。
江温在她身侧躺下。
她背对着杨语嫣,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像两道温柔的弧线。杨语嫣僵在原地,屏住呼吸,手指攥着被角,一动也不敢动。
“明天要早起,”江温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睡吧。”
杨语嫣慢慢松开被角。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江温的后背。棉质睡衣微凉,贴着皮肤却一点点暖起来。江温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潮水一样一起一伏。
杨语嫣闭上眼睛。
后来她睡着了,一夜无梦。
那成了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习惯。
起初只是偶尔失眠,后来渐渐变成了不必说出口的约定。熄灯后,杨语嫣会抱着枕头在床上等一会儿。有时候江温过来,有时候不过来。
但大多数时候,江温都会来。
她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掀开被子,在她身侧躺下。杨语嫣起初还假装睡着了,后来连装都懒得装。她把脸埋进江温的肩窝,呼吸渐渐变浅。
江温的怀抱是温的,总是刚刚好的温度。她的手指有时候会轻轻梳理杨语嫣的长发,从发根到发梢,一遍一遍,像哄一只困倦的猫。
杨语嫣在这片安静里变得很轻。
她的敏感好像只对外界发作——别人的目光、意外的触碰、忽然提高的声音。但江温的触碰不算。
江温的触碰是归处。
高中的日子像一匹素白的绢,被琐碎的趣事染上深深浅浅的颜色。
最先是体育课。
明德的体育课男女分开上,女生练排球,男生练篮球。杨语嫣站在排球场边线外,看着班主任递过来的一张表格,半晌没说话。
“身高172,”体育老师推了推眼镜,“臂展应该也不错。你,主攻。”
杨语嫣:“……我不会排球。”
“学。”
杨语嫣只好去学。
第一节课练垫球,她绷直手臂,排球砸在小臂上,咚的一声,又直又响。旁边几个女生捂着嘴笑,她面无表情地捡起球,继续垫。
咚。咚。咚。
手臂红了一片,她没吭声。
下课铃响,杨语嫣去器材室还球。推开门,江温靠在窗边等她。
“手。”江温说。
杨语嫣把手背在身后。
江温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三秒后,杨语嫣默默伸出小臂。皮肤上一道道红檩子,有几处隐隐泛起淤青。江温低头看着,眉心跳了一下——那是她极少数会显露情绪的瞬间。
“笨蛋。”她说。
声音很轻,不像骂人,倒像叹气。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管药膏,旋开盖子,挤出一点在指尖。药膏是凉的,她的指腹是温的。杨语嫣垂着眼睛,看她把那层透明的膏体一点一点推开,从腕骨到肘弯。
器材室很安静,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哨声。
“你怎么知道我会被打成这样。”杨语嫣说。
“你小学学自行车,”江温没有抬头,“摔了十七跤才学会。”
杨语嫣:“……你记这个干什么。”
江温没回答。
她把药膏旋紧,放回杨语嫣的校服口袋。抬起头时,眉眼间那一点波澜已经平复如初。
“下次带护具。”她说。
杨语嫣把手缩回去,指尖蹭过校服内衬。
药膏是薄荷味的。
后来她才从江温室友那里知道,那管药膏是江温开学前去药店买的。买完回来压在抽屉最底层,室友问这是什么,她说:“有备无患。”
然后是英语课。
教英语的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女老师,姓沈,戴细框眼镜,说话温温柔柔。她的课有一个雷打不动的环节——课前五分钟,随机抽人上台做值日报告。
全班三十六颗心悬成三十六盏风灯。
杨语嫣不怕这个。她英语成绩不算顶尖,但应付五分钟报告绰绰有余。她怕的是另一件事——每次有人上台,沈老师都会让大家安静倾听,可底下总有不安分的同学。
尤其是坐在后排那几个男生。
那天被抽中的是杨语嫣。
她走上讲台,PPT打开,标题是《中国传统舞蹈艺术》。她站在投影幕布边,字正腔圆地开始讲古典舞的身韵、呼吸、手位。
讲到一半,后排传来压低的笑声。
杨语嫣顿了一下,继续讲。
笑声没停。一个男生用手肘捅同桌:“哎,你看她那个兰花指——”
另一个接话:“跳舞的嘛,手都这样。”
杨语嫣把下一张PPT点开,手指没有抖。但她知道自己的耳尖正在不受控制地发红,那种熟悉的、潮水一样的温热从耳廓漫到脖颈。
她把背挺得更直。
然后她看见了江温。
江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她只是把手肘从桌面移开,直起身,把那本摊开的英语书翻了一页。
翻书的动作很轻。
但纸张擦过空气的声音在忽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清晰得像一声警告。
后排的笑声戛然而止。
杨语嫣站在讲台上,怔了一瞬。然后她垂下眼睛,继续讲完最后两张PPT。
下课铃响,她收拾书包。经过第三排时,江温把一颗薄荷糖放在她摊开的笔袋边。
“嗓子哑了。”江温说。
杨语嫣把那颗糖攥进手心。
她们的相处模式很快成了班上心照不宣的话题。
熄灯后江温去杨语嫣床上这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传了出去。女生寝室向来没有秘密,隔壁寝室的人来串门,看见杨语嫣靠在江温肩膀上看平板,两人共用一副耳机。
来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聊起周末去哪家奶茶店。
后来渐渐有了打趣。
“杨语嫣,你看见江温了吗?”课间,同桌苏晚意故意拖长调子,“哦,你肯定知道——你什么时候不知道她呀。”
杨语嫣低头写作业,不接话。
江温从走廊进来,把一盒草莓放在她桌角。苏晚意夸张地捂住眼睛:“我不该在这里。”
江温看她一眼,语气平淡:“草莓洗过了。”
苏晚意从指缝里笑。
杨语嫣把草莓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抬头。
她听见江温在她身旁坐下,校服布料摩擦过椅背的声音。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盒草莓她吃了很久。
高二上学期,班里来了个插班生。
男生,叫林溯,从深圳转学过来,长得周正,说话也大方。自我介绍时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靠窗第三排。
落在杨语嫣身上。
“那以后就是同学了。”他说。
班主任老周推了推眼镜:“行了,下去吧。你暂时坐最后一排,期中考试后按成绩重新排座。”
林溯应了一声,拎着书包往后走。
经过杨语嫣桌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杨语嫣正在抄江温的英语笔记,没抬头。江温的笔迹很瘦,一行行斜斜地铺过去,像秋天被风吹弯的芦苇。她抄得入神,没注意到那道停驻的目光。
江温注意到了。
她把笔搁下,把笔记本往杨语嫣那边推近了一寸。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
林溯已经走到最后一排了。
林溯是个自来熟。
转学第三天,他已经和班上大半男生混熟了。转学第五天,他在食堂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坐到了杨语嫣对面。
“你们学校食堂这个糖醋排骨做得不错,”他说,“比我深圳那边的好吃。”
杨语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嗯。”
林溯又转向江温:“你是江温吧?我座位在你后面两排。以后数学题不会能不能问你?”
江温垂着眼睛把米饭拨进嘴里,隔了两秒,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顿午饭杨语嫣吃得很快。
她不是迟钝的人。林溯看她的眼神、说话时前倾的姿态、总能在走廊上“偶遇”她的频率——她都知道。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种需要开口的事情。
于是她选择沉默。
但林溯不打算让她沉默。
体育课分组跑,他自然而然地站到她身侧。图书馆自习,他抱着习题册坐到她对面。周五傍晚杨语嫣收拾书包准备回家,他从后门探进头来:
“杨语嫣,周末有空吗?学校旁边开了个新展,听说是当代水墨,你有没有兴趣?”
杨语嫣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包。
“我要练舞。”她说。
“那周日呢?”
“要练。”
“下周呢?”
杨语嫣拉上拉链,抬起头。她正要说话,一道身影从她身侧越过,隔开了她和林溯之间的空气。
江温站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
“她要准备省里的比赛,”江温说,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空。”
林溯愣了一下,看看江温,又看看她身后只露出半边肩膀的杨语嫣。他笑了一下,举起双手:“好好好,那下次再说。”
他转身走了。
杨语嫣站在原地,看着江温的后背。江温没回头,但她的手往后伸了一点,指节轻轻擦过杨语嫣垂在身侧的手背。
“走。”她说。
杨语嫣跟着她走出教室。
走廊里有夕阳,把江温的发尾染成浅栗色。杨语嫣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是难受,是另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情绪。
林溯没有收敛。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什么需要收敛。
在他眼里,约新同学一起看展、一起吃饭、一起讨论作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在深圳就是这样交朋友的,没什么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江温不这么觉得。
江温什么都没说。她的教养不允许她说出任何失态的话。但她的沉默变了。
以前江温的沉默是安静的湖水,清澈、温和,可以照见倒影。现在那片湖水结了薄冰,远看还是澄澄的,走近了才觉出凉意。
杨语嫣是最先感知到的那一个。
晚自习后回寝室,江温照例来她床上躺下。但今晚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梳理杨语嫣的头发,而是平躺着,望着天花板。
杨语嫣侧过身,把脸贴在她肩头。
“你生气了。”杨语嫣说。
江温没有否认。
隔了很久,她开口,声音轻得像窗外的夜风:“他叫你名字。”
杨语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然后呢?”她问。
江温不说话了。
杨语嫣撑起半边身子,低头看她。寝室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小灯,橘色的光晕落在江温脸上,把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深。
杨语嫣忽然有点想笑。
“你就为这个生气?”她说,“全年级都叫我名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温看着她。
她没回答。但她抬起手,指腹很轻地、很慢地拂过杨语嫣垂落在枕上的发尾。从发梢到发中,停在耳侧。
她没有收手。
杨语嫣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周末要带你去。”江温说。
“我说了要练舞。”
“你确实要练舞。”
“那你还生气什么?”
江温又不说话了。
杨语嫣看着她。看她微微垂下的眼睫,看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轮廓。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她俯下身,把脸埋进江温的肩窝。
“别气了。”她的声音闷在睡衣布料里,嗡嗡的。
江温没动。
然后她的手落下来,轻轻搭在杨语嫣的后背上。
“……没气。”她说。
杨语嫣弯起嘴角。
林溯的事在班上传开了。
不是杨语嫣说的,也不是江温说的。但四十多个正值敏锐年纪的高中生,没人察觉不到空气里那点微妙的张力。
食堂里,有人压低声音问:“那个转校生是不是喜欢杨语嫣?”
“废话,全班都看得出来。”
“那江温呢?”
问话的人被同伴拍了一下胳膊。
“她俩女生,可能就是关系好一点吧,”同伴说,“从小一起长大的,正常。”
“也是。”
话音落在嘈杂的食堂里,很快被碗筷碰撞声淹没了。
不远处,江温端着餐盘站起来。
她没听见那段对话。她只是去窗口加一份杨语嫣忘了拿的酸奶。
杨语嫣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穿过人群。食堂的白炽灯把江温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明德最普通的藏青色校服,衣摆扎进裤腰,背影笔直如竹。
杨语嫣把那盒酸奶接过来,插上吸管,推到江温手边。
“你喝。”江温说。
“给你点的。”
江温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盒酸奶,没有立刻动。
杨语嫣把吸管又往里插了插,自顾自地开始吃饭。她的耳尖有点红,但表情还是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江温拿起那盒酸奶。
她喝得很慢。
高二下学期期末,老周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事。
“暑假学校组织支教活动,去贵州,十天,名额有限。想去的人下周交申请表。”
教室里嗡嗡地讨论起来。杨语嫣低头划着手机屏幕,没有抬头。
林溯从前排探过头来:“杨语嫣,你去不去?”
江温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杨语嫣没回答。她在等。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那边没有舞蹈房。”江温说。
声音很平,像陈述事实。
杨语嫣偏过头看她。江温垂着眼睛写字,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
“嗯,”杨语嫣说,“那不去。”
林溯看看她,又看看江温,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缩回头,没再问了。
高三前的暑假,杨语嫣去北京参加全国舞蹈比赛。
江温没有去送她。
不是不想送,是临行前一天夜里,杨语嫣突发高烧。三十九度四,烧得整个人迷迷糊糊,窝在江温怀里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江温一夜没睡,湿毛巾换了一块又一块。
第二天早上杨语嫣烧退了一些,但舞蹈老师和带队教练都不同意她出发。杨语嫣躺在床上,攥着被角,眼眶红了一圈。
“明年还有比赛。”江温坐在床边,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
杨语嫣不说话。
“明年我陪你去。”
杨语嫣还是不说话。但她把脸埋进江温的掌心,闷闷地蹭了一下。
后来江温常常想起那个早晨。
杨语嫣滚烫的额头贴在她掌心,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露水的蝴蝶翅膀。她没哭出声,但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鬓,一滴一滴。
那是江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杨语嫣的身体比她以为的更脆弱。她的每一次发烧、每一次胃疼、每一次被舞鞋磨破的脚后跟,都不是可以用“没关系”带过的小事。
那是需要被好好保护的、会疼会红的、敏感的生命。
江温把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
很久很久。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