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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醉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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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醉话
高三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刚过,杭城落了第一场雪。明德中学高三楼的走廊里,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被谁悄悄撕去的日历。
杨语嫣已经很久没去江温床上睡了。
不是不想。是每天晚上熄灯后,她还能撑开眼皮等上十分钟,等来的是江温伏在桌前写卷子的背影。台灯调到最暗那一档,光晕拢住她握笔的手,把指节照成半透明。
“你先睡。”江温总这样说,头也不回。
杨语嫣抱着被子,看着她背影上那一道被灯光勾出的银边。她想说你也该睡了,想说明天还能写。但话到嘴边,变成一声很轻的“嗯”。
她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江温洗发水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见。
她闭着眼睛,在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里慢慢睡着。
一模,二模,三模。
杨语嫣的舞蹈特长生考试在一月,成绩出来那天,她在排练厅待到很晚。练功鞋磨破了脚后跟,血洇在白色棉袜上,像一小朵红梅。
她没有告诉江温。
但回到寝室,江温已经把碘伏和创可贴摆在了桌上。
“坐下。”江温说。
杨语嫣坐在床边,看着她蹲下身,托起自己的脚踝。江温的手指很凉,碘伏棉签触到伤口时却一点不疼。她把创可贴覆上去,边缘抚平,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明天穿厚袜子。”江温说。
杨语嫣看着她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
“……嗯。”
她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知道的,想说其实不疼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抬起手,很轻地碰了一下江温的发尾。
江温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移。她们都没有说话。但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悄悄改变了形状。
像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了温书假。
杨语嫣没回家,留在寝室。江温也没回。
最后那个夜晚,杨语嫣躺在她自己的床上,望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线月光漏进来,落在对面那张空着的床铺上。
她没有叫江温。
但十分钟后,她身侧的床垫陷下去一块。
江温的体温隔着两层睡衣布料贴过来,带着熟悉的皂香。杨语嫣侧过身,把脸埋进她肩窝。
“睡不着。”她说。
江温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慢慢梳理她的长发。
窗外有夏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明天好好考。”江温说。
“嗯。”
“别紧张。”
“嗯。”
“考完就好了。”
杨语嫣没再“嗯”。她把脸埋得更深,手臂环过江温的腰。
她什么都没说。
但江温知道她在说——考完以后呢?
江温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下巴抵在杨语嫣的发顶,闭上眼睛。
高考结束那天,杭城下了雨。
杨语嫣从考场出来,没撑伞。雨丝细密,落在她发顶,凝成一层薄薄的雾。她站在廊下等,人群从她身侧涌过,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她看见江温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江温也没撑伞。她的刘海湿了,贴在额前,鼻梁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她走到杨语嫣面前,站定。
“考得怎么样?”江温问。
“还行。”杨语嫣说。
“走吧。”
“去哪儿?”
江温顿了一下。
“……不知道。”
杨语嫣看着她。雨水顺着江温的下颌线滴落,一颗,两颗。她忽然发现,这是她认识江温十七年来,第一次听她说“不知道”。
她忽然笑了。
“那先找个避雨的地方。”她说。
毕业聚餐定在高考后第三天。
杭城老字号的一家餐厅,江家定的包厢,说是给两个孩子一起办。杨语嫣的母亲起初还推辞,说太破费。江温的母亲在电话里笑:“十七年的交情,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于是两家人坐在了同一张圆桌前。
杨语嫣穿了条白裙子,是母亲上个月特意去商场挑的。料子柔软,裙摆到膝弯,露出一截笔直纤细的小腿。她不太习惯穿这么短的裙子,坐下时反复拽裙角。
江温坐在她旁边。
她穿一件浅蓝的衬衫,袖口卷了一道,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些,在脑后松松扎着。今年六月,她刚满十九岁。杨语嫣拽裙角的时候,她没抬头,但手从桌下伸过来,轻轻按住杨语嫣的指尖。
“好看。”她说。
杨语嫣不拽了。
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悄悄扣住江温的手指。
两家父母都是温和健谈的人,席间气氛很好。
杨语嫣的父亲和江温的父亲聊起明年的经济形势,母亲们则从旗袍定制聊到新开的美容院。江温的妹妹今年刚上初中,坐在哥哥姐姐旁边,有些拘谨地低头吃菜。
杨语嫣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谢谢语嫣姐。”小姑娘声音细细的。
江温看了杨语嫣一眼,没说话。但杨语嫣看见她弯了一下嘴角。
她把自己的碗往杨语嫣那边推了推。
杨语嫣低头,给她也夹了一块。
席至半酣,杨语嫣的母亲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语嫣,你还没给江叔叔和阿姨敬酒呢。”
杨语嫣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好。”
服务员斟上红酒。杨语嫣看着杯中那汪深红色的液体,暗暗深吸一口气。
她的酒量差,从小就知道。
七岁那年春节,她偷尝了外公杯底的绍兴黄酒,一汤匙而已,半小时后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虾,窝在母亲怀里睡到天黑。从此家里再没人敢让她沾酒。
但今天是江温父母的敬酒,她不能不喝。
她站起来,酒杯举到唇边。
“江叔叔,周阿姨,谢谢你们这些年照顾我。”
她仰头,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红酒比她想象得更涩,顺着喉咙淌下去,烫出一道蜿蜒的线。她把杯子放下,坐回去,脸上神情如常。
江温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还好吗?”声音很轻。
杨语嫣点头。
她以为还好。
三分钟后,热气从胸口腾地涌上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又摸了摸耳朵,更烫。
她悄悄往江温那边靠了靠。
“江温。”她小声说。
“嗯?”
“我好像……有点晕。”
江温转头看她。
杨语嫣的眼眶泛着潮红,不是哭,是酒精催出的生理反应。她的睫毛湿了,一簇一簇黏在一起,像沾了露水的蝴蝶翅膀。
她看着江温,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江温在桌下握紧她的手。
“爸,妈,”她开口,声音稳稳的,“语嫣有点不舒服,我带她去外面透透气。”
包厢外是一条长廊,尽头有扇落地窗,正对着庭院。
江温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六月草木的潮气。杨语嫣靠在窗边,把发烫的脸颊贴上冰凉的玻璃。
“不该让你喝的。”江温站在她身后。
杨语嫣没回头。
“没事,”她说,声音闷闷的,“总要喝。”
江温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杨语嫣忽然开口:
“江温。”
“嗯。”
“我们会去同一个城市吗?”
夜风穿过窗棂,
黯淡的夜里不时飘起丝丝凉意,穿过蜿蜒静谧的长廊,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悄悄拂动两人悸动的心弦 夜风把她的发丝吹乱 江温抬手,把那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会。”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报的志愿和你一样。”
杨语嫣转过头。
江温站在月光里,眉眼的轮廓被镀成浅银色。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杨语嫣看着她。
她想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想说万一我考砸了呢,想说——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忽然笑了,眼眶却比方才更红。
“江温。”她又叫她。
“嗯。”
“如果我变成一只老鼠,你还会跟我一起玩吗?”
江温看着她。
窗外的蝉鸣忽然静了一瞬。
“……什么?”
杨语嫣靠在窗边,脸颊绯红,眼尾潮润,神情却无比认真。她歪着头,等那个答案。
江温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是,”杨语嫣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小一只,灰灰的,在墙角跑来跑去。别人看见都会尖叫,拿扫帚赶我。”
她把手缩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你还跟我玩吗?”
江温看着她垂落的睫毛。
十七年前,海棠树下,那个梗着脖子不肯叫姐姐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到与她平视的高度。她的眉眼长开了,比小时候更冷,不笑时像覆着薄霜。但此刻她垂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霜化成了水。
江温想起那年夏天,她拎着十一颗弹珠站在桂花树下。
那时候她十四岁,杨语嫣十三岁。
那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现在她十九岁了。她以为自己学会了。
可这一刻,她发现那些话依然堵在喉咙口,像一团被雨水打湿的棉絮。
她深吸一口气。
“会。”
杨语嫣抬起头。
“不管你变成什么,”江温说,“我都会找到你。”
夜风穿过长廊。
杨语嫣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眼角那滴始终悬着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会把我养在小盒子里吗?”
“不会。”
“为什么?”
“小盒子太闷了。”江温说。
“那养在哪里?”
江温看着她。
月光在她眼里碎成一片潋滟。
“养在我口袋里。”她说。
那天晚上,杨语嫣说了很多话。
她说了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江温,海棠花落在头发上,她紧张得忘了叫人。她说了那件被墨汁溅脏的白衬衫,她偷偷攒了三个月零花钱想赔,后来才知道江温根本没扔,叠在衣柜最上层压了十年。
她说了高中那盒草莓,她一颗都没舍得给别人吃。
她说了每个失眠的夜晚,江温的呼吸是她的安眠药。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像倦鸟归林。
“江温。”
“嗯。”
“我是不是喝太多了。”
“是。”
“那你别告诉别人。”
“好。”
杨语嫣把脸埋进膝盖里。裙摆蹭过小腿,她闷闷地开口:
“我还有一个问题。”
江温等着。
“你喜欢我吗?”
夜风停驻。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歇了。
江温看着她。
杨语嫣没有抬头。她的脸埋在膝盖里,露出一小片后颈,月光落在那一寸皮肤上,薄薄的,像覆着初雪。
她在等。
等了十七年。
江温抬起手。
她的手指触到杨语嫣的发顶,很轻,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顺着发丝滑下,停在耳侧。
“杨语嫣。”她说。
杨语嫣没有动。
“你抬头。”
杨语嫣慢慢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脸绯红,眼眶绯红,连鼻尖都泛着浅浅的粉色。她看着江温,眼睛里有水光浮动,亮得像盛着一整条银河。
江温看着这双眼睛。
她想起七岁那年,海棠树下,那双梗着脖子不肯认输的眼睛。
她想起十四岁的夏天,桂花树旁,那双因为一颗弹珠就红透了的眼睛。
她想起无数个深夜,熄灯之后,那双在半明半暗里望向自己的眼睛。
——她在这双眼睛里住了一辈子。
“喜欢。”她说。
杨语嫣怔住了。
“从很久很久以前,”江温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像把藏在心底十七年的信笺一封封拆开,“从你第一次站在海棠树下,从你把墨汁溅在我袖口,从你问我弹珠能不能也给你一颗——”
她顿了顿。
“我就喜欢你。”
杨语嫣看着她。
泪水从眼眶里滑落,一颗,两颗,连成线。她没有抬手去擦,任那些水痕淌过脸颊,在下颌汇成一滴,坠落在裙摆上。
江温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她说。
“我没哭。”杨语嫣哽咽着。
江温弯了一下嘴角。
“嗯,没哭。”
杨语嫣攥住她停在脸侧的手。
她的手心烫得厉害,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攥着江温的手,像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你再说一遍。”她说。
“喜欢。”
“再说一遍。”
“喜欢你。”
“再说。”
江温看着她。
“杨语嫣,”她说,“我喜欢你。从七岁到十九岁,从海棠树下到这个地方。”
她顿了顿。
“往后也想继续喜欢你。”
杨语嫣低下头。
她把脸埋进江温的掌心,肩膀轻轻颤抖。江温感觉到掌心的皮肤被温热的液体洇湿,一滴一滴,烫得像烧熔的蜡。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像捧住一只归巢的雀。
很久很久。
杨语嫣从她掌心里抬起头。
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湿成一缕一缕。但她没有躲,也没有垂下视线。
她就那样看着江温。
然后她倾身向前,很轻地、很慢地,把自己的额头抵上江温的额头。
呼吸交缠。
“江温。”她叫她的名字。
“嗯。”
“我也喜欢你。”
“从七岁开始。”她说。
“从你帮我拈掉花瓣的那天开始。”
长廊尽头,包厢门悄悄推开一道缝。
杨语嫣的母亲探出头,正要喊两个孩子回来吃水果,被身后一只手轻轻拽住。
“别去了。”江温的母亲说。
“可是——”
江温的母亲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弯起眼睛。
杨语嫣的母亲怔了一下。
然后她探头,顺着长廊望过去。
落地窗前,两道纤细的身影靠在一起。一个穿白裙,一个穿浅蓝衬衫。月光从玻璃倾泻而入,把她们笼成一幅柔和的剪影。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慢慢缩回头,把门带上。
“……这孩子,”她垂下眼睛,声音有些发哽,“怎么不早说。”
江温的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还来得及。”她说。
那天晚上,杨语嫣是被江温背回家的。
她坚持说自己没醉,只是腿有点软。走了二十米,江温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杨语嫣看着她的后背。
月光下,那道脊背笔直如竹,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若隐若现。她趴上去,把脸埋进那片温热的凹陷。
江温稳稳地托起她,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长,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夜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杨语嫣在她背上闭上眼睛。
“江温。”
“嗯。”
“我们是情侣了吗?”
江温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是。”她说。
杨语嫣弯起嘴角。
她把脸埋得更深,手臂环紧江温的脖颈。
“那我以后可以在你怀里睡了吗?”
“……你以前不也在。”
“以前是以前,”杨语嫣的声音闷闷的,“现在是现在。”
江温没有说话。
但杨语嫣感觉到她的手往上托了托,把自己箍得更紧。
“可以。”她说。
杨语嫣在她背上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但江温听见了。
她也弯起嘴角。
杭城的六月,香樟花开得正好。细碎的白花落在青石板路上,被月光染成淡淡的银。
江温背着杨语嫣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
一步一步。
像要这样走一辈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