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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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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青梅
杨语嫣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江温。
那是江家迁回杭城后的第一个春天。两家长辈素有旧交,江家设宴,杨家自然是要到的。杨语嫣被母亲牵着手穿过江家庭院的回廊,廊外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落了她满头。
她低头去拂,听见母亲说:“温温,这是语嫣妹妹。”
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廊下。
那女孩比她高出一截,穿着素净的白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五官却不像寻常小女孩那样圆润柔和——眉骨高,鼻梁挺,小小年纪已能看出轮廓的深邃。她垂着眼睛看杨语嫣,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弯了一下嘴角。
杨语嫣忽然觉得手上的花瓣忘了拂。
“温温比你大一岁,”母亲推了推她的后背,“叫姐姐。”
杨语嫣没叫。
她攥着裙摆上沾着的花瓣,梗着脖子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从小就长了一副冷脸,明明心里慌得很,旁人看着却像是谁欠了她钱。
江温也不催。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隔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从杨语嫣的头发上拈下一片海棠。
“花瓣,”她说,声音轻轻的,“沾到了。”
杨语嫣的脸腾地红了。
——那是杨语嫣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身上有那么多地方会自作主张地红起来。耳尖,脖颈,甚至连手腕内侧那道细细的血管,都会在某些时候不受控制地泛起粉色。
她为此苦恼了很多年。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敏感。
江温是个很好的姐姐。
好到什么程度呢?杨语嫣八岁那年在江家练字,江温就坐在旁边看书,一下午没挪过位置。杨语嫣写完最后一页,砚台里还剩一点墨,她百无聊赖地用毛笔尖去戳砚台边沿,一不小心,墨汁溅出去,在江温的袖口落了一串黑点子。
杨语嫣的笔掉在桌上。
她盯着那串墨点,喉咙发紧。那是江温最喜欢的一件衬衣,月白色的,领口绣着一小枝兰草。她听江家阿姨说过,是江温外婆从苏州带来的料子,专门找裁缝做的。
“我……”杨语嫣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不是故意的。”
江温放下书,低头看了看袖子。
然后她抬起头,弯了一下眼睛:“正好,这件衣服穿太久了,外婆早说要给我做新的。”
她起身去洗手,回来的时候袖口湿了一小片。杨语嫣还僵在原地,脸、耳朵、脖子全都红透了。
江温在她面前蹲下来。
“下次小心些,”她说,语气平平静静的,没有责备,也没有假装不在意,“墨汁洗得掉,但要马上洗。”
杨语嫣看着她。蹲下来的江温比她还矮一点,睫毛很长,眼珠是淡褐色的,像浸在清水里的琉璃。
“知道了。”杨语嫣说。
声音还是很小,但已经不抖了。
后来杨语嫣想,江温大约从那时候起就在照顾她了。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需要她道谢的照顾,而是一种非常安静的、像呼吸一样的照顾——把她溅的墨迹归到“反正也该换新衣服”的理由里,把她忘在江家的发绳收进抽屉等她下次来取,把她不喜欢吃的香菜一声不响地拨到自己碗里。
江温什么都不说。
杨语嫣也什么都不说。
但她都记得。
杨语嫣十二岁那年,考进了少年宫舞蹈团的预备班。
她学的是古典舞。启蒙老师说她的身形条件好,四肢修长,腰肢软,脚背也漂亮,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杨语嫣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感想,只是压腿疼的时候会咬着嘴唇不出声,练旋转练到头晕也只是扶着把杆站一会儿,接着来。
江温每周五下午会来少年宫接她。
有时候来得早,就坐在排练厅角落的凳子上等。舞蹈老师认得她,笑着打趣:“小江又来啦?比家长还准时。”
江温也不辩解,只是安静地点头,目光落在排练厅中央那个穿水蓝练功服的背影上。
杨语嫣正在练一支新舞。音乐是古琴和箫,曲子很慢,动作也慢。她抬臂、回身、旋腕,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像海棠落在风里。
江温看着那道弧,很久没有眨眼。
那天回去的路上,杨语嫣忽然问:“我跳得怎么样?”
江温走在她旁边,隔了两步的距离。黄昏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四月槐花的香气。
“很好。”江温说。
杨语嫣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她把脸扭向另一边,声音闷闷的:“就这?”
江温偏过头看她。
杨语嫣的脸又红了。她恼恨地加快了脚步,发尾在肩头甩来甩去。
“像海棠。”江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杨语嫣脚步一顿。
“落下来的那种,”江温说,“很轻。”
杨语嫣站在巷子中间,背对着她,半天没动。
槐花落在她的发顶,她没发现。
变故发生在杨语嫣十四岁那年的夏天。
江家来了个小姑娘,是江温表姨的女儿,暑假从北京来杭城小住。小姑娘姓周,单名一个“簟”字,比江温小半岁,梳着齐整的童花头,说话时嘴角有梨涡。
第一次在江家见面,周簟就亲亲热热地挽住了江温的胳膊。
“姐姐,你房间是哪个?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江温没有抽开手。
她只是看了杨语嫣一眼,那目光很轻,像蜻蜓点水。然后她说:“语嫣也一起来。”
杨语嫣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那个下午,她看着周簟在江温的房间里东摸西看,翻书架上的书,问桌上的砚台是哪年买的,又问窗台那盆兰草叫什么名字。江温一一答了,声音还是那样平平静静。
周簟拿起江温床头的一只小陶罐,摇了摇,里面叮叮当当响。
“这是什么?”
“弹珠,”江温说,“小时候玩的。”
周簟把陶罐打开,倒出几颗在掌心。玻璃弹珠在午后阳光里流转出斑斓的光,有一颗是浅浅的海棠色。
“好漂亮,”周簟把那颗海棠色的攥在手心,“姐姐送我一个好不好?”
江温顿了一下。
“……好。”
杨语嫣站起来。
她动作太急,膝盖撞在床沿上,闷响一声。江温立刻转头看她,周簟也抬起头。
“我该回去了,”杨语嫣垂着眼睛,“晚上还有课。”
江温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
杨语嫣没有看她。她径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周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姐姐,这个弹珠——”
“留着吧。”江温说。
杨语嫣没回头。
那天晚上杨语嫣没有去上课。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盘腿坐在地毯上发呆。空调嗡嗡地吹着冷气,她抱着一只旧抱枕,下巴抵在抱枕角上,眼眶酸得厉害。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胸口那里有一小块地方,像被人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不是很疼,但一直隐隐地、隐隐地酸胀着。
母亲敲了两次门,她都闷闷地应:“睡了。”
九点多的时候,手机亮了。
江温的头像是一个墨色的圆点,简简单单,像她的人。消息也只有一行字:
“在楼下。”
杨语嫣把脸埋进抱枕里,不动。
三分钟后,她光着脚踩过地毯,悄悄拉开了阳台的门。
江温站在单元门外的桂花树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白天那件淡灰的衬衫,袖口卷了一道边,手里拎着一只小纸袋。
她仰起头,看见阳台上的杨语嫣。
隔着四层楼的距离,杨语嫣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看见江温举起那只纸袋,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
杨语嫣攥紧了阳台的栏杆。
“……你等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跑下楼,连拖鞋都没换。
江温还站在桂花树下。八月未到,桂花没开,只有蓊蓊郁郁的叶子。她把纸袋递给杨语嫣。
“什么?”杨语嫣不接,梗着脖子问。
“弹珠。”江温说。
杨语嫣愣住了。
她低下头,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陶罐,和她下午在江温床头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她倒出一颗在掌心,暖黄色的路灯落下来,照出玻璃里流转的光——
海棠色。
和江温送给周簟的那颗,是一样的颜色。
“那罐里一共有十二颗,”江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七岁那年,你第一次来我家,落了一身海棠花。”
杨语嫣攥紧了那颗弹珠。
“你走了以后,我回去捡的。”江温说,“开得最好看的十二朵,压干了封在玻璃里。”
夜风吹过,桂花叶子沙沙地响。
杨语嫣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趾从拖鞋里露出来,涂着淡淡的裸粉色指甲油。她忽然想起自己还穿着家居服,头发乱蓬蓬的,脸大概也红得一塌糊涂。
“你给周簟了一颗。”她说。
声音里有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委屈。
江温看着她。
“她问我要,”江温说,“我没有理由不给。”
杨语嫣垂着眼睛,不说话。
“但只有那一颗。”江温说。
杨语嫣抬起头。
江温站在路灯下,眉眼被光晕染得格外柔和。她比杨语嫣高一点,此刻却微微低着头,认真地看着她。
“其余的十一颗,”江温说,“从来没想过给别人。”
那晚杨语嫣失眠了。
她把那只陶罐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她侧过身,就着那一线银白,把弹珠一颗颗倒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十一颗。
她把那颗海棠色的攥在掌心,贴在心口。
心跳声闷闷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一只小鼓。
第二天去少年宫,杨语嫣迟到了。舞蹈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她站到把杆边压腿。
她把腿搁上把杆,脸贴向膝盖,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排练厅角落——那个江温常坐的位置。
空的。
杨语嫣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自己一定是病了。
后来杨语嫣常常想,如果那天晚上江温没有来,她们会怎么样。
大约也不会怎么样。她们还是会一起长大,还是会每周五在少年宫门口见面,还是会坐同一张桌子吃江家阿姨做的糖醋小排。江温还是会安安静静地照顾她,她也还是会闷闷地、什么都说不出口。
但那天晚上江温来了。
她拎着一袋压了七年的海棠花,站在桂花还没开的树下,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告诉她:那十一颗弹珠,从来没想过给别人。
杨语嫣不知道那算不算某种承诺。
她把那只陶罐收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一看,又很快放回去。十四岁的她还不太会处理这样浓烈而陌生的情绪,像一个人面对一整坛新酿的酒,不敢轻易开封。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几年后的自己,会在这坛酒里醉得一塌糊涂。
而江温会一直在旁边。
一如过去的许多年,安静地、耐心地,等着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