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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夜月出乡关 晋江首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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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里到郑家香铺的路,秀秀闭着眼睛都能走,径直走半里一拐弯就到了。
走到郑家铺子门前,他的脚步却迟疑了。
秀秀站在门前,手里提着两斤猪肉。那肉用荷叶包着,草绳扎得齐齐整整,是从自家肉案上现割下来的。他的手垂在身侧,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秀秀?”
郑夫人正巧从铺子里间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晒干的香坯,一抬头便瞧见了门口那人,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来,连忙招呼道,“这不是秀秀吗?站门口干嘛呢,快进来坐,快进来!”
她走到门口,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眶便有些发热了。这孩子比从前高了一截,身量也宽了,脸上的棱角也分明了,“秀秀,你怎么过来啦?你不是去天都读书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秀秀定了定神,抬脚迈过门槛。
香铺子一切如旧,没什么劳什子姓周的,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把手里那两斤猪肉递过去,开口道,“婶子,我爹让我来送三两猪肉,给郑叔补补身子。”
郑夫人一听,心下了然,秀秀不在家的时候这个王屠夫平日和她们家也没什么来往,这必定是秀秀自己的主意,她伸手接过秀秀带来的猪肉,“你这孩子,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里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秀秀,是秀秀吗?你回来啦!”
郑瑛一手拄着木棍,一手摸索着门框,从里间走了出来,她走得急,额前的碎发被风带起来,嘴角弯着,笑意从嘴角染至眉梢。
秀秀站在原地,少女拄着明杖站在眼前。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她瘦了些。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全在一瞬间堵在喉头,秀秀只说出几个字:“阿瑛,是我。”
*
一盏烛灯放在石桌上,火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郑瑛坐在石墩上,怀里抱着一根光滑的木棍,静静地听着他一斧一斧地劈柴。
木柴噼啪裂开,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已经摞了半堵墙那么高。
郑家父母年迈,郑瑛又不方便,家里的力气活没个男人不行,他便时常过来帮衬,劈柴、挑水、搬货,样样都行。
“秀秀,听说你要去天都上学了?”
秀秀继续拿起一根短木放在墩子上,“是,后天就出发。”
郑瑛没说话,青葱的指尖握紧木棍,“后天就走,这么快?”
他心虚地不敢抬头,低下头去又拿起一根木柴,把木柴扶正在墩子上,讲话吞吞吐吐,“对,书院……那边着急入学。”
他一拖又拖,在江陵多待了五年,那人等不了了。
“秀秀,歇会吧,你劈的柴够多了。”
他说不够,眼看天凉了,铺子里制香也要用柴,用量大着呢。
秀秀扬起斧子劈开木柴,他这一走,这些柴起码得让她们用到来年开春才成。
其实才刚入秋,离天凉还有好些日子。郑瑛沉默片刻,后院里只听见斧刃劈开木柴的脆响。
“你去天都读书,过年是不是休假,到时再回江陵么。”
少年犹豫了,“应该回来,应该回来吧。”
过了一会,他又开口,“万一……”
郑瑛偏了偏头,不解地问,“万一什么?”
“……万一课业太重,万一事情耽搁了呢?”
万一他死了,回不来了呢?
“嘶——”
秀秀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微微一皱。
郑瑛听见那声响,她双手撑着木棍,颤颤地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朝前摸索着,脚步有些着急,“秀秀,你怎么了?”
“没事,木刺扎到手了,我挤一下就好。”秀秀说,“你别动,小心摔着。”
他走到她身边,对着烛火的光线,木刺断口还露在皮肤外头一点点,血珠子已经渗了出来。
郑瑛把木棍抱在怀里,站在原地,她恨自己连帮他挑一根刺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
秀秀把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没事了,别担心。”
他又继续劈柴。
*
今晚月色真美,月光落在地上,惨白如霜。
秀秀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行李已经收好了,蓝布包袱搁在床尾,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纳的布鞋,三个杂面饼子,还有他爹塞进去的一吊铜钱。
思来想去之际,窗棂响了三下。
秀秀没有点灯,也没有出声,只是缓缓起身,朝门口走去。
月光明亮,将门外站着的那个人照得分明,黑衫,暗红绦带。
那人的手往前一送,“令牌收好。到了天都,自有人接你。”
*
郑夫人端着一个托盘从里屋出来,上头搁着热茶和一碟芝麻糕。
“秀秀,你这回回来待多久?”郑夫人先开了口。
秀秀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停,茶水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垂下眼睫,“这回不走了。”
郑夫人和郑瑛同时愣了。
“不走了?”郑夫人眼睛里既有惊喜又有不敢置信,“你这话当真?”
“当真。这次回来就一直在江陵了。天都那边的学业已经了了,我也没有再回去的打算。”
他不想再回那地方,这回既然得令回来,他要想办法留下。
郑夫人听完这话,脸上先是惊讶,继而是欣喜,最后渐渐地收敛了起来,换上了一种郑重的神色。她双手交叠在膝上,沉吟了片刻,开口道:“秀秀,你既然不走了,婶子有句话想问问你。”
“婶子请说。”
郑夫人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女儿,又看了看秀秀,“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是打小的情分。你出门这些年,阿瑛嘴上从来没说过什么,可旁人不晓得,我这当娘的还不晓得?如今你也回来了,又说往后就留在江陵。婶子便想,既然这样,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你们两个人的喜事办了,也省得……”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她偏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才又接着说下去:“也省得阿瑛他爹……万一哪天撒手走了,连女儿的好事都没瞧见。他爹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办个喜事,给家里冲冲喜,也让老头子闭眼前看到女儿的终身有个着落。秀秀,你觉得呢?”
沉默一点一点蔓延开来,温水的热炉子里火苗啪啦响了一下。
秀秀犹豫了,他在天都这些年,名义上是读书,实则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边的事还没了,他若在这时候成了亲,恐怕牵连阿瑛。
郑夫人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退。
郑瑛问:“你不想娶我?”
秀秀抬起头,“不是!”
“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郑瑛轻轻地说,“那天张婶说了,周家的那个叫周蒿的,人也老实,不嫌弃我这个瞎子……”
秀秀几乎脱口而出:“我愿意。”
*
天色将晚,晚霞已从西边天际褪尽了最后一抹绛紫。巷子里的人家陆续点起了灯,几扇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微光。
秀秀从郑家铺子出来,大步流星地朝家里走去。
他得回去筹聘礼,这几年在天都省吃俭用,除去定期划给黄大夫的诊金药资,倒是攒下了一点银子,只是不知够不够体面的聘礼,绸缎要再扯两匹,香烛要买新的,他还要去找父亲好生商量。
忽地,他的笑消失了,唇角向下沉。
寂静的夜里,他的身后有一个脚步声,正不远不近地跟着。
秀秀缓缓吐了一口气,他知道那是什么人,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来。
注:
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孔雀东南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