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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 晋江首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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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东头住着李秀才,究竟多少岁了,镇上的人也说不真切。至于他真名叫什么,时日久远,也没人记得清,横竖从大家记事起,便“李秀才”“李秀才”这般叫着。
李秀才早年也曾赴过乡试,据说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却不知为何终究没能中举,后来便歇了那份功名的心思,回到这镇子上,平日里替人写写书信,逢年过节写几副对联,日子倒也过得清闲自在。
镇上多是粗人,大字不识一个的居多,但生了儿子,总想讨个吉利,便都提着一壶酒或是一块肉,巴巴地来找李秀才,恭恭敬敬地请他给孩子取个名字。
郑瑛的名字,便是李秀才取的。
夫妻俩老来得女,郑父喜不自胜,虽说是个女儿,却也是头生头养、千珍万重的骨肉。他并未像镇上旁的人家那般觉得女儿便不值当费心,反倒特意备了一份厚礼去请李秀才。
李秀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瑛”字,“玉之光彩,蕴于石中而不掩。”
王老实一辈子没摸过书本,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是个地地道道的粗人。可素日里最听不得旁人夸李秀才有学问,每逢听见,便要撇撇嘴,“一个老秀才罢了,一辈子没捞着个功名,拽什么拽?”
说来,这两人都恩怨还和一斤猪肉有关。
李秀才为人一板一眼,那日他踱着方步到集市上来买肉,好巧不巧,走到了王老实的肉案子前头。李秀才指着案上一块肉,斯斯文文道:“劳驾,给称一斤。要瘦些的,老朽牙口不好,肥的嚼不动。”
王老实手起刀落切下一块来,往秤钩子上一挂,秤杆子一撅,嘴里高唱一声:“一斤,高高的!”
肉到了李秀才手上,他也不急着走,将那块肉拎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端详起来:“此肉纹理粗疏,肥多瘦少,非上品也。”
王老实登时涨红了脸,他做了大半辈子屠夫,还没有人当面挑剔过他的肉不好。面前围着一堆老主顾,这老东西倒装起行家来了,这不是成心拆他的台是什么?
自此,两人便结下梁子,当然,旁人多是听得王老实骂李秀才,没听见李秀才说过王老实的不是。
王老实的儿子落了地,白白胖胖一个小子。
王老实抱着儿子,左看右看,越看越得意,邻居们都对王老实说快去找李秀才求个名吧,他嘀嘀咕咕道:“不就是取个名嘛,有什么了不得的!他是秀才,我儿子也能是秀才!以后我儿子就叫王秀才,秀才,欸秀才,我的儿!”
他说着说着咧开大嘴笑起来。
王老实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当下便提了两斤猪肉,兴冲冲地跑到官府去登记儿子的姓名。
师爷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头儿,拿了毛笔正要往册子上写,听了他报的名字,笔悬在半空不动了。
他抬眼打量了一番王老实:“老王啊,你这名字可犯忌讳。你知不知道,十年前,有个姓赵的,就叫赵秀才,那才学是真的好,人人都说他有状元之姿。结果呢,进了京,面见皇上,不知哪句话触怒了龙颜,皇上说,‘既然你都叫秀才了,那就回乡下继续做你的秀才去吧!’就这么着,前程断送!”
王老实一听,心里头直打鼓,嘴上越是不肯服软:“你这胡说八道的,当今皇上才十二岁,十年前会不会说话啊?”
师爷把眼一瞪,手里的毛笔在桌上敲了敲:“哎呦哎呦,老王你是不是脖子痒痒?皇上能和咱这老百姓一样吗?皇上是什么人?天子!一出生就能下圣旨,你懂什么!”
“行了行了,别啰嗦了,快说,到底叫什么名儿!”
师爷不耐烦地朝身后那条长长的队伍努了努嘴,“后头那么多人等着呢,没工夫跟你唠闲嗑。”
王老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龙,额头上沁出汗来,他急得抓耳挠腮:“王秀……秀,秀……”
他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桌椅板凳齐齐整整,笔墨纸砚搁在案头,门口的树杈子上还剩着几片枯叶,秀木头?秀笔?秀个啥好呢?
师爷大笔一挥:“王秀秀,是吧?行了,下一个!”
*
今日镇上没有集会,王老实蹲在自家门槛上,端着一碗猪油拌饭,闷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拉。
隔壁邻居刘大壮也端着碗过来凑热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家秀秀可有出息了,在天都读书,将来是要做大官的,你老王家祖坟冒青烟啦!听说寄回来的信里说了,近日便要回来,是不是回来接你一起去天都啊?”
王老实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往日香喷喷的猪油拌饭现在也无甚味道。他抬起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股无名火蹭地蹿上来,“去,去去!”
他恶里恶气地朝那邻居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瞎嚷嚷什么!”
刘大壮被轰得莫名其妙,但碍于王屠夫本人膀大腰圆,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真要动起手来,自己只有吃亏的份儿。他不敢说什么,端着自家的碗站起身,嘴里嘟囔着走开了,这老王平日里最爱听人夸他儿子,今日这是吃了炮仗了?
王老实怎么不恼,他前些日子就已经收到了秀秀的信,自己大字不识,揣着那封信去镇东头找那老秀才念给他听。
本想着该是报喜的消息,他儿子的名次要写在黄榜上,要光宗耀祖了。怎料那老秀才展开信笺,吊着嗓子慢悠悠地念了一遍,王老实的心便凉了半截,这小子来信说他落了榜,名字没在榜上,灰溜溜地要回来了。
王秀秀站在家门前,望着蹲在门口的父亲,嘴唇翕动了一下,叫了一声:“爹”。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四年了,这小子走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站在面前的,却已然是个大人了,王老实到底还是开了口,闷声闷气道:“回来了?”
秀秀喉咙有些哽咽,父亲做屠夫为生,日子虽不算紧巴,可忙起来一日一日不得闲,他怎么瞧着他爹面貌颓老许多。
王老实站起身来,抹了一把嘴,“进屋说话,外头冷。”
两人进了屋。堂屋里还是老样子,条案上供着秀秀他娘的牌位,前头搁着个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屋里没什么多余的摆设,木桌木椅都是粗笨的式样,却收拾得还算干净。
秀秀放下包袱,在桌边坐下来。他爹也在对面坐下,父子二人一时谁也没开口。
“爹,我有话跟您说。”
王老实扭着头,并不看秀秀,眼皮子都没抬,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天都的举子如过江之鲫,比我学问好的何止千百。我在那儿苦读了四年,日夜不敢懈怠,自问已经把能用的功都用尽了。可这一回落了榜,儿心里便明白了一件事,纵然再苦熬三年,下场如何,也是未可知的。儿,不是读书那块料。”
王老实没吱声。
秀秀接着说下去:“况且,这些年来您一个人在家,身边连个端水递药的人都没有……”
“诶,打住。”王老实一抬手,打断了儿子的话,“老子身体好好的,哪个要你端药?”
秀秀没管,继续说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这摊子上的事,您一个人忙里忙外,又要宰猪又要卖肉,我回来了正好搭把手。往后您卖上午,我卖下午,您也能歇一歇。”
王老实把眼珠子翻上去,“就你?你读了这么些年书,啥时候会杀猪了?你那双手握刀?别把自己手指头剁下来就不错了!”
秀秀顿了一下,没有急着辩解。他低头垂眼道:“爹,您忘记了,我小时候是帮过忙的。您在后边杀猪,我在前头帮您剁肉,您还夸我力气使得好,切口匀称。”
王老实不说话了。那时候秀秀还不到他腰那么高,踩着个小板凳才能够着案板。他娘走得意外,那时候秀秀害怕,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他也怕儿子在家出事,有个三长两短的,于是出摊卖肉都带着秀秀。
半晌,王老实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来,走到牌位前头,伸手摸了摸了那木头牌匾的边角,“既然回来了,去给你娘上炷香吧。”
为人父母的,能把孩子怎么着?
秀秀站起身来,走到父亲身旁。
五岁那年家中遭盗,穷途末路的歹徒害了母亲性命,王老实一个屠夫又当爹又当娘地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送他去天都,从来没有二话。
秀秀拈了三炷香,凑到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娘,儿子回来了。”
王老实站在一旁看着,等秀秀上完了香,“行了,坐下吧。饭还没吃完呢。”
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猪油拌饭,也不嫌弃,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秀秀看着父亲吃饭,嘴角微微弯了弯,也端起碗来。父子二人就这么对坐着,一口一口地扒着饭。
过了一会儿,秀秀放下碗筷,道:“爹,肉摊的事,我方才不是随口说的。我是真打算往后就在家里帮您料理。等我上了手,您的担子也能轻些,而且,在家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还能抽空去帮着郑伯父家里做些力气活,郑伯父身子不好……”
“人家要你帮忙?”王老实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秀秀不解其意,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郑家那丫头,这会子怕是在相亲了。张婆子领了个什么周家的侄儿过去,听说模样周正,还读过几年书,郑家那老婆子已经点了头了。”
秀秀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