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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情公子抛妻弃子 晋江首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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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城春,乍暖还寒。
河堤两岸的柳条抽出些细小的嫩芽,在料峭的风中颤颤巍巍地摇摆,远远望去,如烟如雾。
郑瑛穿着一件半旧的小夹袄,袄子是藏青色的底子,上面绣着几朵细碎的兰花,领口和袖边都镶了一圈素色的沿边。夹袄的料子不算厚实,这春寒料峭的时节穿来,难免有些单薄,微风中,少女紧了紧身上的衣裳。
她身量纤细,皮肤白皙,生就一张鹅蛋脸,下巴的线条流畅温婉,并不似尖角般逼仄,唇珠小巧,鼻子挺拔秀气,再往上看,一双杏仁似的眼睛却空洞无神地睁着,睫毛茫然扑闪着。
郑瑛手中握着一根三尺长的明杖,握手处被握得光滑,显然是用了许久的,木棍的另一端点在地面上,轻轻地敲击着路面。
白日去西街看新铺子,现在临近傍晚,她正在回家的路上。
这当口,路边忽然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喧哗声,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夹杂着孩子们的逗闹声。
郑瑛听得分明,不由放慢了脚步,随即停了下来,将手中的木棍收拢在身前,免得被孩子们冲撞了。
她听到其中一个孩子的说话声,辨出是毛毛的声音,便出声唤道:“毛毛?”
孩子们闻声安静下来。
郑瑛问:“毛毛,最近怎么不见你们送药材来了?”
苍谷山在江陵城外松河镇边,山势陡峭,林深草密,是个采药的好去处,但山路不好走。郑瑛的父亲年前一病不起,卧床已有数月。郑夫人一面照顾病人,一面勉力维持着香铺的营生,分身乏术,实在顾不过许多来。郑瑛自己眼睛坏了,莫说上山采药,便是寻常出门走路都要依靠木棍探路,行动多有不便。她左思右想,便想出了个法子,让附近这些半大的孩子去采药,她按量给些报酬,这年纪的孩子平日也喜欢上山偷鸟玩水的,两边都得益。
毛毛这孩子本性不坏,心地也算良善,只是不喜读书,一提起学堂便浑身不自在,常和几个同龄的小子混迹在街市上,有时免不了做些掏鸟窝、砸瓦片的勾当。郑瑛让他采药这差事,也算是给这些孩子找了正经事情做,既有了进项,又免得他们整日游手好闲。
往些时日,他们干得起劲,每隔两三日便往铺子里送一回药材,从不耽搁。可最近这几日却怠懒许多,也不见往铺子里送药了。
“这几天没有空闲吗?”郑瑛又问了一句,语气依旧温温和和的。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你推我一下,我碰你一下,都憋着不说话。
毛毛是个急性子,被同伴们推搡了几下,实在憋不住了,便大声道:“我们是采了药的,可都已经赊了两回账了,什么时候能结清啊?”
郑瑛听在耳中,心中顿时了然,母亲每日算计着花销,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来使,怕是紧着别的地方用钱,轻视了这些孩子,“手头事情多,忙忘了,是我的不是。这样,你们跟我回家来结账吧。”
近些时日,香铺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上门的顾客越来越少,账房里的银钱流水紧缺。偏偏父亲这一病,医药花费如同流水一般,请大夫、抓药,样样都要钱。
郑瑛知道家中艰难,处处都想着俭省,今日去西街看新铺子,也是为了节省租金。
想到这些,郑瑛抬起手来,按了按眉心,早春的风吹得她手指冰凉,指尖顺着眉心滑下,轻轻拂过眼皮,心中忽然想到,自己许久没有去找黄大夫针灸了。
说起黄大夫,这位先生倒是有些来历的。据说是从天都回乡的,早些年曾在太医院供职,给皇上和太后都瞧过病。后来年纪大了,惦念故土,便告老还乡,回到这江陵城来悬壶济世。
黄大夫懂得针灸之术,尤其擅长千金拨障之法,专治眼目之疾。这几年来,隔些时日黄大夫便为她施一回针,虽然还不能让她重见天日,但眼前已能感觉到些许光影了。只是每次针灸都需一笔银子,以她家眼下的境况……
她早几年就想停了这针灸,可秀秀不同意。
说起来,她和秀秀已有四年没见面。四年前,秀秀到天都去求学问。天都距离江陵城何止千里之遥,山水迢迢,关河阻隔,便是快马昼夜兼程,也要走上十日才能抵达。秀秀平日课业繁重,没有空闲来回奔波,只时不时往回寄封书信聊作慰籍。
这么多年的针灸也没见多大效果,眼下艰难些,还是能省便省一笔钱吧。
今日郑瑛去西街看铺子,这地方她前些时候和母亲一同去看过的。那店铺门面虽比如今这间小了许多,却胜在价格低,地段也不算偏僻,母女二人都相中了。然而那房东一听是她们要租,便推三阻四,不肯应承。郑父如今病入膏肓,眼见是不中用了,剩下这母女二人,郑瑛又是个瞎子,怎么做得来生意?只怕铺子租出去,莫说挣钱,连租金都收不回,世人趋利避害,也是寻常。
本来这次想换铺子也是迫不得已。原先的房东涨了租钱,开口便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丝毫不顾念她们租了多年的情分。铺子的生意本就清淡,又用不了那么多的人手,郑瑛便想着正好借这个机会搬到小一点的店面去,长久看来也能省下不少开销。
今日她又去找那西街铺子的房东,好话说尽,那人才松了些口,却开出条件,要一次付上一年的租金。这样算下来,总价虽然比原先的铺子便宜许多,可一年的租金也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松河镇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合适的铺子哪里是说遇就能遇上的?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买卖真的要关门了。方才她对房东说回去取钱,又赔着笑脸拜托人家把铺子多留半个月。
*
江陵城的官道上,一辆驴车正吱吱呀呀地行进着。赶车的是个老汉,怀抱着一杆赶驴的鞭子。老驴识途,一路朝着松河镇的方向行去。
老汉心情颇好,嘴里哼哼着不知名的乡野小调。
板车上盘腿坐着一个青年男子,脸型偏窄,眉骨平直,眼睛细长,一身青布书生长衫却束着高髻,干脆利落。
秀秀拢了拢怀里的蓝布包袱,哒哒的驴蹄踏在归家路上,踏在他的心上。
一别江陵四年有余,这条路和他离家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只是路两旁的树木粗壮了些,枝丫更密了些。
书信早已比他先一步寄回家中,一封薄薄的书信告知归期,他不知道父亲的气头过去了没有。
秀秀眯起眼睛假寐,斜倚着车板,耳朵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此次回家,他身上是担着差事的。
几日前得了上峰的允许,准许他回江陵执行任务,他不愿在天都多待一刻,当日便动身,日夜兼程往家赶。
*
郑家的铺子和别家有些不同,大门前没有高高的门槛。
这所铺子还算敞亮,制香卖香都方便,一家三口就住在铺子后面的院里。
郑瑛一手用木棍探着路,另一只手扶着一侧的墙壁,慢慢往铺子里面走。
从门口进来,左手边是一排货架摆着香料,右手边是柜台。
忽然,郑瑛停下脚步。
手中的木棍敲到了什么木制的东西,那声音闷闷的,像个大箱子。
她皱了皱眉,收了手,将木棍移到一旁,心中不禁有些不悦,哪个婆子往铺子正中间堆东西,如今她们做事竟散漫至此,真是合该辞两个以儆效尤。
她秀眉一拧,正欲开口唤人,却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阿瑛,你过来。”
“娘?”
郑瑛应了一声,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这铺子的构造自她失明后就没有大动过,左转几步,直行几步,哪处有个拐角,哪处放了桌椅,她都了然于心。
郑夫人坐在铺子里的一把旧椅子上,微微佝偻着身子,形容憔悴。她今年也是五十有五的人了,原本还算硬朗的身子,在丈夫病倒之后便一日不如一日。既要照顾病人,端汤送药,擦洗翻身,又要督促铺子的经营,查看账目,招呼客人,日夜操心劳力,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她头上的白发愈发浓密,原先只是鬓边几缕,如今已是半头花白,说话的气力也不足,声音细细的,底气虚浮,喊一声女儿仿佛要了她极大的力气。
郑瑛很快便走到母亲身旁,伸手摸到母亲的衣袖。
郑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
“阿瑛回来啦。”
这声音热络得很,高声大气的,郑瑛听得出来,这人是和她们住在一条街上的张婆子。
张婆子平日里专以说媒拉纤为生,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鬼主意也多得很。
郑瑛客客气气地应了一声:“哎,婶子过来了。可是要买香?这有昨儿个新做的……”
她们家铺子制的香,这附近的街坊都爱用。那香用上好的檀木做底,配以十几味中药,点起来烟雾袅袅,气味清幽,既不呛人,又能驱虫避秽,在这地方也算是有几分名气的。
话没说完,张婆子就笑着打断了她:“婶子今天过来,可不是买东西的。婶子是专门来给你送好消息的!”
郑瑛的嘴角微微沉了沉,不露声色地问道:“婶子说的是什么好事呀?”
郑夫人在这当口起身,轻轻牵过女儿的手,把她引到自己一旁。
“这位是周公子。”郑夫人拉着她的手,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原来还有旁人在场。郑瑛心里明白了。
她正思忖间,便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说道:“郑姑娘,小生姓周,单名一个嵩字。”
那人本在躬身作揖,礼数周全,可腰弯下一半,忽然想起面前这女子是个瞎子,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便又悻悻地直起身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珠子飘向一旁的张婆子,露出些尴尬的神色来。
张婆子瞪了他一眼,嫌他不够大方,随即转过脸来,堆起满脸的笑容,对郑瑛说道:“阿瑛,你听婶子说呀。我这个侄子,身量高,品貌又好,一表人才,还读过好几年书呢,可不是那等粗鲁人。你们俩往那一站,真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她说得起劲,唾沫横飞,又凑近了些,压低嗓音道:“你不会还想着王家那个叫王秀秀的吧?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有的人读书考试,能考上半辈子呢,谁知道他哪一年才能考上?就算考上了,回不回来还两说呢。话本子里都唱了,状元郎都是负心汉,公子多情,一登龙门,便忘了旧人。那皇家公主榜下捉婿,他为了做驸马爷,什么事做不出来?抛妻弃子的事多着呢。更何况你们这八字都还没一撇,不过是小时候玩得好罢了,当不得真的。”
郑瑛攥着母亲的手紧了紧。
此时,毛毛那几个孩子还跟在她身后,再加上铺子里站着张婆子一行,这本来不大的厅堂便显得极为拥挤。况且屋子中间还堆了几个不知哪里来的木箱子,更显得逼仄不堪。
郑夫人一向尊重郑瑛的意愿,这张媒婆直接领着人和聘礼过来,她也没有断然应下,还是看女儿的意思。
郑瑛声音平静地道:“这事改日再说吧,我这里还有事情。张婶,今日就不送了。”
她转向毛毛的方向,声音微微提高,“毛毛,你们几个过来。”
说罢,郑瑛便领着孩子们朝柜台后面走去,清账去了。
张婆子瞧着郑瑛的背影,嘴角撇了撇,回头对郑夫人说道:“他大娘,你可要好好劝劝你这闺女呀。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我们两家住得近,将来有个什么事都能互相照应着。咱们这个年纪图什么呢?还不就是图个老有所依?我这侄子是个实诚人,将来也能给你们养老送终,料理身后事。”
郑夫人心中五味杂陈,浑身疲倦得紧,只是点点头,说道:“她婶子你说得在理,等回头我好好跟她说说。我身子也乏,就不远送了。”
张婆子正欲继续劝说,周嵩扯了扯她的衣袖。两人对视一眼后,张婆子一撇手绢,扭着腰出去了,周嵩紧跟在后,捎带着挑走了木箱。
*
王秀秀远远便望见了镇口那棵老槐树,几个妇人在那里打水洗衣,说笑声随风飘来。
一别经年,千山万水,其间多少辛苦磨难、孤灯冷雨,他都咬着牙挺了过来,如今,家就在眼前。
“爹。”
王老实一回头,暮色之中,门口立着一个青年。
王秀秀的身量长了许多,宽肩窄腰,一袭青衫,站在那里俨然已是一个翩翩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