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弦》月影无寒

4、一语定策，初露惊世才

　　主营大帐内的沙盘前，烛火燃得通明，将百里无弦素白的身影映得愈发清瘦。

　　方才还喧嚣不已的帐内，此刻落针可闻，一众虎将皆敛了神色，垂首站在两侧，目光紧紧盯着沙盘上那根纤细的指尖。

　　百里无弦垂着眼，长睫轻垂，素指轻点在黑风岭西侧的狭谷处，清泠的声音缓缓铺开，每一字都掷地有声：

　　“黑风岭瘴气多在辰时升腾，未时最盛，叛军熟知此规律，只会在清晨与傍晚出兵，我军恰好可借这个空隙布局。”

　　她指尖划过狭谷两侧的密林：“此处林木茂密，可藏三千轻骑，叛军骄纵惯了，前几次我军败退，他们早已认定我军不堪一击，只需令老弱残兵佯装溃逃，引他们追入狭谷，两侧伏兵即刻合围。”

　　“那岭后的叛军援军怎么办？”一名将领忍不住出声发问，语气里已没了此前的轻视，只剩急切求教。

　　“岭后小径湿滑，且多乱石，”百里无弦神色不变，“派五百精兵，携带火油与干柴，夜半绕至小径入口，以乱石堵路，再纵火断援，叛军首尾不能相顾，必乱。”

　　说到此处，她抬眸，目光扫过众将：“至于瘴毒，我今夜便配好解毒散，明日卯前分发至各营，将士服下，可抵三个时辰瘴气侵袭，足够破敌。”

　　一席话毕，帐内再无一人质疑。

　　那些原本觉得女子不能领兵的将领，此刻皆面露愧色，又惊又叹。他们苦思半月无解的死局，竟被这覆纱女子三言两语拆解得明明白白，布局之巧，算策之精，远超他们毕生所学。

　　宇文桓站在百里无弦身侧，心头震撼无以复加。

　　他原以为尘慕渊派弟子下山，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却没想到这二十岁的女子，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才略。烛火映在她覆纱的侧脸，明明看不清容颜，却让他觉得，这道白衣身影，比这世间所有山河都要夺目。

　　“先生此计，天衣无缝。”宇文桓声音微哑，难掩心底的敬佩，“朕即刻下令，全军依计行事，今夜便开始部署。”

　　“陛下且慢。”百里无弦淡淡开口，“佯装溃逃的将士，需演得逼真，切不可让叛军看出端倪；火攻小队需轻装简行，夜半出发，悄无声息，不可打草惊蛇。”

　　“谨遵先生吩咐。”

　　宇文桓全然依从，没有半分帝王的执拗，此刻的他，对百里无弦只剩满心的恭敬与信服。

　　当夜，百里无弦便独坐帐中，以银针挑药，亲手研磨配制解毒散。她指尖纤细，动作娴熟，一身白衣沾了些许药草碎屑，却依旧不染尘俗。

　　宇文桓遣人送来夜宵，站在帐外看了许久，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偶尔轻蹙的眉尖，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愈发清晰。

　　他曾以为，帝王之心，唯有江山社稷，可此刻，看着这道为他安定天下的白衣身影，他竟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念想——

　　若能一直这般，与她共守江山，该有多好。

　　次日辰时，一切如百里无弦所料。

　　黑风岭叛军见离军又是一副溃不成军的模样，当即大笑出兵，策马狂追，一头扎进了狭谷伏击圈。

　　只听一声号角响彻山谷，两侧密林箭雨如蝗，三千轻骑冲杀而出，喊杀声震天。叛军猝不及防，瞬间乱作一团，岭后援军又被大火阻拦，进退不得。

　　不过两个时辰，黑风岭叛军尽数被歼，盘踞北境半年的心腹大患，一朝尽除。

　　捷报传回主营，全军欢呼雀跃，将士们举着兵器呐喊，声震四野。

　　所有将士都知道，这场大胜，全靠那位白衣覆纱的无相先生。

　　百里无弦站在帐外，听着震天的欢呼声，神色依旧平淡，无半分欣喜。

　　她抬手，轻轻抚过面上的轻纱，目光望向雾隐山的方向，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战事初胜，离我归山之日，又近了一步。

　　她从不在意这世间的赞誉与功名，更不在意这万人敬仰的荣光。

　　她要的，从来只有自由。

　　而不远处，宇文桓望着她孤寂清冷的白衣背影，眸中的敬佩，已然悄悄化作了揉不开的在意与喜欢。

　　他看着她向往山野的模样，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恐慌——

　　他好像，快要留不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