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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雾林涉险,瘴毒侵骨血 无弦涉障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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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岭大捷并未让战事彻底终结,岭西尚有残敌盘踞,且藏着叛军的粮草据点,若不彻底清剿,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而通往岭西的唯一路径,是一片绵延数里的瘴气密林。
林中年年不见天日,腐叶堆积,湿气浓重,每逢白日,淡青色的瘴气便从林间升腾而出,沾之即晕,吸入过量便会呕血卧床,便是常年征战的边关将士,也无人敢轻易踏入。
军帐议事时,众将皆是面露难色,纷纷请命愿带兵强攻,却无一人敢提深入瘴林。
“瘴林太过凶险,我军将士多不辨林间路径,贸然进入,怕是未遇敌军,先折损大半。”
“可绕路而行需多走三日,叛军早已备好埋伏,绕路更是死路一条。”
议论声中,百里无弦静静立于沙盘前,素指轻点那片标注着瘴林的区域,清冷开口:“我去。”
一语落下,帐内瞬间安静。
宇文桓眉头骤然拧紧,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担忧,全然没了往日的恭敬分寸:“先生不可!那瘴林毒气侵骨,湿气蚀身,连壮汉都难以支撑,你身子清瘦,万万去不得!”
百里无弦抬眸看他,面纱遮面,只余一双眼眸平静无波:“林间瘴气虽烈,我懂医理,可自保;且林中地形隐秘,唯有亲自勘察,才能定下最稳妥的破敌之策,旁人去,我不放心。”
她从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师命在身,乱世未平,她便不能因一己安危,耽误全盘战局。
更何况,她早一日清完战事,便能早一日回到雾隐山。
“朕陪你一同前往。”宇文桓沉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不必。”百里无弦径直拒绝,“陛下乃九五之尊,不可涉险,我一人足矣,速去速回。”
说罢,她转身取过帐角的素色披风,裹住单薄的身形,又将腰间的银针囊系紧——那是师父尘慕渊临行前赠予她的,既能行医,亦可防身。
不等众人再劝,她已掀帐而出,白衣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帐外的黄沙之中。
宇文桓站在帐内,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莫名揪成一团,焦躁地来回踱步,从未有过这般惶惶不安的情绪。
他唤来亲兵,厉声叮嘱:“即刻带人守在瘴林外围,先生一出来,立刻禀报,不得有半分差池!”
瘴林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几乎透不进来,脚下的腐叶湿滑黏腻,踩上去便渗出浑浊的水渍,浓重的湿气裹着淡淡的腥甜瘴气,萦绕在鼻尖。
百里无弦缓步前行,面纱隔绝了部分瘴气,却挡不住那刺骨的湿气,顺着衣料缝隙,一点点钻入肌理。
她屏气凝神,一边辨认路径,一边在心中默记地形,指尖时不时捻起一枚银针,刺入周身穴位,暂时抵御瘴毒侵袭。
原本计划半个时辰便出林,可寻到叛军粮草据点时,她发现此处竟藏着暗弩机关,若不一一标记清楚,大军前来必定伤亡惨重。
为了勘破所有机关,她在林中滞留了整整两个时辰。
日头西斜,林间瘴气愈发浓重,湿气如冰,沁入骨髓,四肢百骸渐渐泛起一阵酸麻,胸口也开始泛起闷痒,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百里无弦指尖微顿,心中了然。
瘴毒入体,湿气侵骨,这病根,算是彻底落下了。
她精通医理,自然知晓这瘴毒湿气的难缠,若是此刻立刻医治,以银针渡穴、草药调理,尚可痊愈;可若是拖延,便会扎根肺腑,成为终身顽疾,一遇阴寒湿冷,便会反复发作,药石难医。
可她看着手中记满地形机关的布帛,只是淡淡抿唇,将所有不适强行压下。
战事要紧,师命要紧。
至于自己的身体,她从未放在心上。
她扶着树干,微微喘息,抬手以银针刺入颈间穴位,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毒气与湿气,随后裹紧披风,一步步朝着林外走去。
白衣之上,早已沾了林间的腐叶与湿气,显得有些狼狈,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待到瘴林外围时,守在此处的亲兵见她出来,立刻飞奔回营禀报。
宇文桓闻讯赶来时,便看见百里无弦倚着树干而立,白衣微湿,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面纱下的呼吸,带着细微的急促,偶尔会压抑地轻咳一声。
“先生!”
他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扶她,指尖悬在半空,又怕唐突了她,只得僵在原地,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慌乱:“你怎么样?是不是瘴毒侵身了?”
百里无弦抬眸,脸色虽苍白,眼神却依旧平静,将手中的布帛递给他:“林间地形、敌军机关、粮草位置,皆记在此处,按此布局,明日便可清剿残敌。”
她避而不谈自己的身体,仿佛那侵入骨血的瘴毒与湿气,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宇文桓接过布帛,指尖触到她的手,一片冰凉,凉得让他心口发疼。
这一刻,他对她的敬重,彻底翻涌成了藏不住的心动与怜惜。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倔强、事事都自己扛的女子,忽然觉得,这万里江山,万千战功,都不及她一身安好。
“朕不管什么战事,什么残敌。”宇文桓的声音微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软意,“朕只问你,你的身体,能不能撑住?”
百里无弦收回手,淡淡垂眸:“无妨,我懂医术,自行调理便好。”
她转身,一步步朝着军营走去,白衣背影在夕阳下,显得孤寂又清冷。
她从未想过,这场瘴林涉险,落下的不仅是身间顽疾,更是日后,困死她一生的枷锁。
而宇文桓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掌心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往后,绝不让她再涉半分险。
可他不知道,他后来给她的禁锢,比这瘴林毒雾,还要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