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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暑假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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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第一天,蒋珹霂站在溪上句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榆树还在那儿,叶子比上次更密了,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筛下来,光斑跳在门槛上,像一地碎金子。
她忽然有点紧张,今天是“天天来”的第一天。
她在门口站了十几秒,听见店里传来说话声。
不是刘珂灵。是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爸妈天天吵架,我弟还小,我妈说要不是为了我弟,她早就不跟我爸过了。那我呢?我算什么?”
刘珂灵没有说话,余光瞥见蒋珹霂悄悄迈进去,在老位置坐下。
靠窗那边坐着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女生,面前摊着习题册,但笔搁在一边,她在用手背擦眼睛。
刘珂灵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推过去,一杯自己握着。
女生擦完眼睛,吸了吸鼻子:“刘姐,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出生啊。”
刘珂灵摸了摸她的发顶,摇摇头:“不是。”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用手背擦,就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习题册上,把印刷的铅字晕开一小片。
“那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会来在意自己的感受;
没有一个人会需要她活着;
没有一个人会真心的爱着她,把她当成自己的宝贝。
刘珂灵从吧台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放在女生手边:“茶要凉了。”
女生低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没再问。喝完那杯茶,她把习题册合上,塞进书包,站起来。
“刘姐,我下周还来。”
“嗯。”
“到时候你帮我看看数学卷子。”
“好。”
女生走到门口,回过头。
“谢谢。”她说。
风铃响了两声。店里安静下来。
刘珂灵收拾那两只空杯,转身看见蒋珹霂盯着自己,呆若木鸡。
她微不可查的挑了挑眉,笑道:“来了。”
蒋珹霂“嗯”了一声,端起面前那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好的茉莉花茶,一口气喝光。
“刚才那个,”她说,“也是常客?”
“嗯。”刘珂灵把杯子放进吧台下的消毒柜,“去年来的,比你早一点。”
“她怎么了?”
“她在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自己。”
蒋珹霂站起来伸个懒腰:“今天有饭吗?”
刘珂灵正在整理茶柜,抬头看她:“有,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刘珂灵,走进后厨,蒋珹霂跟过去,还是靠在门框上。
冰箱门打开,刘珂灵弯腰看了看。
“苦瓜,”她直起身,“吃吗?”
蒋珹霂的表情僵了一瞬。
“……苦的那种?”
“苦的那种。”
“……”
刘珂灵看着她,眼里有一点促狭的笑意。
“不是说什么都吃?”
蒋珹霂抿了抿嘴,半晌露出了一种豁出去了的表情。
“……吃。”
刘珂灵把苦瓜拿出来,又取了两颗鸡蛋,一小块里脊肉。
“会切吗?”她问。
蒋珹霂愣了一下。
“什么?”
“苦瓜。”刘珂灵把刀递给她,“对半剖开,瓤刮干净,切成薄片。”
蒋珹霂握着刀柄,看着案板上那条青绿青绿的苦瓜。
“……你不怕我切到手?”
刘珂灵把围裙解下来,递给她。
“切到了就知道下次怎么不切到。”
蒋珹霂接过围裙,系在腰上。她第一次系围裙,带子绕到身后,摸来摸去找不到另一头。刘珂灵走过来,从她手里把两根带子抽过去,轻轻打了个结。
蒋珹霂没回头,她盯着那条苦瓜,一脸苦大仇深。
“好了。”刘珂灵退后一步。
蒋珹霂拿起刀。苦瓜很硬,她费了点劲才把它对半劈开。白色的瓤和籽挤在一起,她用勺子刮,刮不干净,又用手指抠。
刘珂灵在旁边切肉丝,没有看她。
蒋珹霂把苦瓜切成片。有的厚,有的薄,有的斜,有的歪,大小形状各不一样。她把它们拢进碗里,放在刘珂灵手边。
刘珂灵看了一眼。
“第一次切?”她问。
“嗯。”
“挺好的。”刘珂灵把那碗苦瓜倒进开水里焯了一下,“比我第一次切的好。”
蒋珹霂站在旁边,拿不准刘珂灵是不是在揶揄自己。
她把那把刀拿到水池边,洗干净,插回刀架,静静的等刘珂灵做饭。
锅烧热,油下锅,蛋液倒进去,迅速膨起来,金黄软嫩。刘珂灵把炒好的蛋盛出来,锅里留底油,下蒜片和肉丝,肉丝变色,再下苦瓜。
苦瓜在锅里翻炒,颜色从青绿变成更深一点的青绿。她把炒蛋倒回去,加盐,翻匀,关火。
“尝尝。”她夹了一筷子,吹凉,递过来。
蒋珹霂接过。
苦。
然后是鸡蛋的香,肉丝的鲜,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回甘。居然意外的好吃。
刘珂灵盛出两盘,一盘推到她常坐的那张桌上,一盘放在吧台边。
蒋珹霂坐在老位置,低头吃饭。
苦瓜还是苦的。但她一口一口,把整盘都吃完了。
吃完饭,蒋珹霂把碗洗了。
她已经知道洗洁精挤多少合适,知道碗洗完要放进沥水架,知道抹布要拧干铺平。
她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刘珂灵擦灶台。
“那个女生,”她忽然说,“她后来找到了吗?”
刘珂灵手上的动作没停。
“找到了。”她说。
“在哪儿?”
刘珂灵把抹布搭好,转过身。
“还没完全找到,”她说,“但她在找了。”
她看着蒋珹霂。
“找自己这件事,”她说,“不是到了才算找到。”
她顿了顿。
“开始找了,就算。”
窗外蝉声又起。
蒋珹霂站在门框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少女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
“那我呢?”她问“我算开始了吗?”
刘珂灵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茶柜边,取出一只玻璃壶,倒了一杯蒋珹霂觊觎已久的桃子汁。她把杯子放在蒋珹霂惯坐的那张桌上。
然后抬起头,迎着蒋珹霂的目光:“你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很久没进来。”
蒋珹霂扒着杯子狂灌,用余光偷偷看刘珂灵。
“那时候你就在找了。”刘珂灵说。
蝉声忽然停了。
店里很静,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