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七 七月过了一 ...
-
七月过了一半,赤峰热得像蒸笼。
蒋珹霂几乎天天来。
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有时是傍晚。她不再站在门口犹豫,只是推门进来,在老位置坐下,等那杯茉莉花茶出现在桌上。
刘珂灵从不说“你又来了”。
她只是倒茶,做饭,忙自己的事。绣那幅一直没绣完的树,分拣水晶珠子,给泡着梅子的玻璃罐贴标签。蒋珹霂坐在她对面写暑假作业,写累了就抬头看她一会儿。
她们不怎么聊天,但沉默也不尴尬。就这样,蒋珹霂渐渐摸清了店里的一些规律。
周二人最少,一整个下午可能都没客人。周四下午有个小男孩来学围棋,刘珂灵陪他下两盘,输一盘赢一盘。周五傍晚最忙,下班的、放学的,顺路拐进来坐坐,买杯石榴茶或者一串手串。
蒋珹霂还发现刘珂灵记性很好,她记得老客人喜欢什么茶,记得谁不能吃辣,记得那个复读女生一模二模三模的成绩。她也记得蒋珹霂做错的数学题类型,隔几天会从吧台下面抽出一张草稿纸,推过来。
“这个辅助线,”她说,“上次没加对。”
蒋珹霂接过纸,低头把那道题重做一遍,心里纳闷刘珂灵为什么会高中数学。
---
七月底,店里来了个陌生男人。
四十来岁,穿得很周正,皮鞋锃亮,和这条破旧的巷子格格不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块“溪上句”的匾,然后迈进来。
蒋珹霂正在写作业,抬眼瞟了一下,又低下头。
男人在店里转了一圈,看看墙上的便签,摸摸吧台上的多肉,最后在刘珂灵对面坐下来。
“你是店主?”他问。
刘珂灵正在绣那幅树,没抬头:“是。”
男人打量了一圈:“这店……开多久了?”
“六年。”
“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往店里走了几步“位置这么偏,能挣钱吗?”
刘珂灵的针停了一下:“不挣。”
像是没料到会有这么个回答,男人愣了一下,笑了:“那你图什么?不挣钱,怎么活?”
刘珂灵没看他:“我有存款,外地房子往外租着,房租够我活了。”
她绣完那片叶子,打结,剪断,把绣绷放下来。
“您有什么事?”她问。
男人收敛了笑容:“我姓陈,是刘韵父亲生前的同事。”
蒋珹霂的笔尖顿在纸上,她没抬头,但耳朵竖了起来。
刘珂灵没有说话,但是蒋珹霂能感觉到她的心情不再冷静。
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老刘当年借给我的钱,三千块。他一直没要我还。”
刘珂灵看着那个信封,她没有伸手去拿。
“他走的时候,”男人说,“我没能去送他一程。”
他的声音有些涩。
“这笔钱搁我心里很多年了。后来我打听,知道他丫头也没了,当时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兜兜转转找到你。”
店里很静。
蒋珹霂低着头,盯着那道没做完的几何题。辅助线该画在哪里,她忽然想不起来了。
刘珂灵把信封拿起来,她没有打开点数,只是握在手里,轻轻摩挲着边角。
“谢谢您还记得他们。”
刘珂灵把信封放进吧台下面的抽屉里。
“钱我收下了,”她说,“您慢走。”
男人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看看刘珂灵和她的店。
“姑娘,”他说“你这里……挺好的。”
“他们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风铃响了两声,店里只剩下蒋珹霂和刘珂灵。
蒋珹霂低着头,把那条辅助线画上去,她画错了,橡皮擦蹭破了纸,留下一小片毛糙的白痕。
“刘韵……”蒋珹霂迟疑着开口,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
刘珂灵重新拿起绣绷。
“是我以前认识的人。”她说。
蒋珹霂没问“后来呢”。
她只是低下头,把那道题又做了一遍。
---
那天晚上,蒋珹霂没有走。
不是刘珂灵留她。是她自己坐在老位置上,写着那本永远写不完的暑假作业,写到天黑,写到路灯亮起来。
刘珂灵没有赶她。
她泡了一壶新茶,是熟普,汤色红亮,入口醇和。她把蒋珹霂面前那杯凉掉的桃子汁换掉,倒上热的。
“晚上别喝凉的。”她说。
蒋珹霂捧着杯子,没说话。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窗外偶尔传来巷子深处谁家电视机的声响,隔了很远,听不清在放什么。
“我以前,”刘珂灵忽然开口,“也问过那个问题。”
蒋珹霂抬起头。
“什么问题?”
刘珂灵把绣绷放在膝上,看着窗外那棵隐没在夜色里的榆树。
“‘我算什么。’”她说。
蒋珹霂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也十几岁,”刘珂灵说,“觉得世界上没有我的位置。”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有个人告诉我,位置不是等来的,是自己走进去的。”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我想试试。”
蒋珹霂看着她,刘珂灵清秀的侧颜被路灯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影,仔细看,会发现她眼角的鱼尾纹。
“所以你开了这家店?”蒋珹霂问。
刘珂灵微微垂下了眼睛。
“算,也不算。”她说,“开店是为了别的事和别的人。”
蒋珹霂低下头,把那杯熟普喝完。
“那个人,”她说,“就是刘韵吧。”
刘珂灵没有回答。
但蒋珹霂知道自己猜对了。
---
那晚蒋珹霂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店门还开着。
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门槛染成橘色。刘珂灵坐在窗边,还是那个位置,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
她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也许在看那棵榆树。也许在看很远的、她看不见的地方。
蒋珹霂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奶奶家的方向跑起来。
风从耳边刮过,夏夜的热气裹挟着蝉鸣和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她跑得很快。
好像慢一点,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就会不见了。
---
第二天,蒋珹霂来得比平时早。
刘珂灵正在开门。她看见蒋珹霂从巷口跑过来,喘着气,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蒋珹霂喘了口气:“隔壁闹挺,4点多就被吵醒了。”
她站在门口,等刘珂灵把锁挂好,把那盆多肉搬回吧台上,然后跟着刘珂灵进去,在老位置坐下。
刘珂灵从茶柜里拿出玻璃壶,倒了一杯茉莉花茶。
还是凉的。
蒋珹霂端起杯子,没有喝。
“刘珂灵。”她说。
刘珂灵转过身。
“你那时候,”蒋珹霂的声音有些紧,“一个人来赤峰,开店,等人来……”
“你怕不怕。”
刘珂灵看着她,半天突然笑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从榆树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细细碎碎地落在桌面上。蝉还没有开始叫,早晨的风带着一丝难得的凉意。
“怕过。”刘珂灵说。
“那,后来呢?”
“后来,就不怕了。”
“我下周要回奶奶家住几天。”蒋珹霂说。
刘珂灵点点头。
“她腿不太好,要去做理疗,家里没人照顾。”蒋珹霂顿了顿,“就几天。”
“嗯。”
“我还会来的。”
刘珂灵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很轻很浅的笑,是眼睛弯成月牙、眼尾挤出细细纹路的笑。
“我知道。”她说。
---
蒋珹霂走的那几天,赤峰又下了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一下就是一整天。
刘珂灵一个人坐在店里,绣那幅一直没绣完的树。叶子已经绣满了,枝干也差不多了,只剩树根旁的一小块空白。
她绣得很慢,绣几针就停下来,看看窗外的雨。
店里有客人来躲雨,买了杯石榴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那个复读女生来问数学题,做完卷子,说这次模考比上次进步了三十分。
“刘姐,”她走的时候说,“等我考上大学,第一个回来告诉你。”
刘珂灵说“好”。
晚上雨还没停。
她关好门窗,给那盆绿萝浇了水,把窗台上的玻璃罐子一个一个擦干净。
贴着“青柠薄荷蜜·珹霂取名”的那罐已经见底了,她拧开盖子闻了闻,还剩一点点。
她没舍得喝。
---
第五天傍晚,雨停了。
刘珂灵坐在窗边,看着榆树叶子上积着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
风铃响了,她转过头。
蒋珹霂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头发有点乱,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我奶奶说,”她开口,“她做了酱牛肉,让我带一块给你。”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放在门边的柜台上。
“还有,”她说,“我回来了。”
窗外的榆树被风吹动,积在叶子上的水珠簌簌地洒了一地。
刘珂灵站起来,她走到门边,拿起那盒酱牛肉,低头看了看。
“替我谢谢你奶奶。”她说。
蒋珹霂“嗯”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也没有进来。
刘珂灵看着她。
“站那儿干什么,”她说,“进来,今天有人送了海鲜。”
蒋珹霂抬起头:“海鲜?”
“嗯。”
“那,能吃捞汁海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