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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执棋者已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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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的甜香凝在书斋滞涩的空气里,混着墨汁的微苦,还有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
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地上投出宋砚之低垂的轮廓,他执着她衣角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白。
楚怀桉垂眸看着他。
前世直到死,她都没见过他这样跪在自己面前。他总是站着,弓着背,垂着眼,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如今这影子突然有了实感,有了温度,甚至有了某种近乎献祭的姿态。
“起来。”她听见自己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我不需要人跪。”
宋砚之依言起身,动作利落,青布袍子划过一道简洁的弧线。他又变回了那个温顺的书童,只是眼底那片翻涌的黑色尚未完全平息,像暴风雨后尚未散尽的浓云。
“小姐,”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润,“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先把这些账本收好。”楚怀桉指了指书案,“你批注的地方很有意思,今晚送到我房里来,我要细看。”
宋砚之动作一顿:“小姐要这些做什么?”
“学习。”楚怀桉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侧过脸,“一个将来要执掌楚家的人,总不能连自家账目都看不懂,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里的意味太重。宋砚之猛地抬眼,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目光。
“小姐……”
“我爹娘只有我一个女儿。”楚怀桉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楚家的家业,迟早要交到我手上。与其等到被人算计得一干二净,不如现在就开始学。”
她说完,推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看他的表情。
廊下的阳光有些刺眼。楚怀桉抬手挡了挡,掌心还残留着捏过他下巴的触感,少年的皮肤温热,骨骼分明。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恐惧有之,决绝有之,还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兴奋。
与虎谋皮。
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前院传来隐隐的喧哗,夹杂着裴烬刻意提高的、带着不满的嗓音:“……既如此,小侄改日再来拜访!”随后是马车辘辘远去的声音。
楚怀桉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改日?不会再有改日了。
“小姐!”翠珠急匆匆从月洞门跑过来,脸颊绯红,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您可算出来了!裴公子他、他走的时候脸色难看得紧,还说……”
“说什么?”楚怀桉淡淡问。
“说小姐如今架子大了,连青梅竹马的情分都不顾了。”翠珠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小姐,您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从前您不是最喜与裴公子论诗赏花的吗?还有那宋砚之,您怎么能让他做贴身侍从?这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楚怀桉打断她,目光落在远处回廊尽头一闪而过的青色衣角,“我楚怀桉做事,何时需要看外人脸色?”
翠珠噎住,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楚怀桉知道她在想什么。十六岁的楚家大小姐,本该是江南闺秀的典范,温婉、守礼、待字闺中,等待着门当户对的良缘。裴烬就是那个“良缘”——家世相当,相貌堂堂,才华横溢,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多完美的一局棋。
可惜,执棋的人换了。
“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楚怀桉吩咐,“另外,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离我卧房最近的那间,给宋砚之住。”
翠珠倒吸一口凉气:“小姐!这、这不合规矩!书童怎能住进内院,还离您卧房那么近?老爷夫人知道了……”
“爹娘那边我自会去说。”楚怀桉语气不容置疑,“去办。”
翠珠咬了咬唇,跺跺脚,终究还是转身去了。
楚怀桉站在原地,看着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金桂。秋风拂过,碎金般的花瓣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她弯腰拾起一瓣,放在鼻尖轻嗅。
香得几乎腻人。
就像前世的某些“甜言蜜语”。
……
夜色渐深,楚府内院灯火次第亮起。
楚怀桉沐浴完毕,散着湿发坐在窗边榻上,手里拿着白日宋砚之批注过的账本。烛火跳跃,映着纸上清秀却锋芒暗藏的字迹。
“江北盐引,三月溢价三成,疑有官商勾结。”
“蜀锦南运,路遇三次‘山匪’,损耗异常,押运之人陈五,乃二管家表亲。”
“海运新辟南洋线,船队主事林海,曾与裴家管事密会三次。”
一条条,一桩桩,直指楚家生意关节处的隐忧。有些她前世隐约听说过,有些直到楚家败落时才爆出来,而更多的,是她死后飘荡那三年,才从宋砚之后来的行动中反推出来的蛛丝马迹。
可宋砚之现在才十六岁。一个“普通”书童,如何能知道这些?又如何能看得如此透彻?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进。”
门被推开,宋砚之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几卷账册和一盏新沏的茶。他换了身干净青衫,头发用布带简单束起,烛光下侧脸轮廓柔和,依旧是一副温顺模样。
“小姐要的账册。”他将托盘放在榻边小几上,垂手退到一旁。
楚怀桉没抬头,翻过一页:“坐。”
宋砚之没动。
“我说,坐。”楚怀桉抬眼看他,烛火在她眸中跳动,“这里没外人,不必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片刻后,宋砚之在榻对面的圆凳上坐下,姿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楚怀桉合上账本,端起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这些批注,是你自己想的?”
“是。”
“怎么想到的?”
“多看,多听,多想。”宋砚之答得简略。
“看了什么?听了什么?想了什么?”楚怀桉追问,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一个整日待在书斋抄书的书童,能看到楚家各路的账目?能听到押运船队的秘辛?能想到官商勾结、监守自盗?”
宋砚之抬起眼帘。烛光下,他眸色深深,那片清澈的伪装彻底褪去,露出底下幽暗的底色。
“小姐既然认定小人有秘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何必问这些?”
“因为我需要知道,”楚怀桉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几碰撞,发出清脆一响,“我手中的刀,究竟是什么材质,能锋利到什么程度,又会不会……反噬其主。”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冰锥,刺破室内微妙的平衡。
宋砚之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意,未达眼底,却让他整张脸的气质陡然一变。那种温顺、恭谨、甚至有些怯懦的气息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平静。
“小姐怕了?”他问,语气里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楚怀桉心尖一颤,面上却不显:“怕?我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
这句话脱口而出,她立刻意识到失言。
宋砚之眸光骤然一凝,紧紧锁住她:“死过一次?”
楚怀桉稳住呼吸,迎上他的目光:“做个比喻而已。若真嫁入裴家,与我死何异?”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宋砚之看了她片刻,眼底的探究慢慢隐去,重新归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小姐不必怕。”他重新垂下眼帘,语气恢复平静,却多了某种令人心惊的笃定,“这把刀,只会指向小姐的敌人,永远不会对着小姐。”
“是吗?”楚怀桉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双手撑在圆凳扶手上,将他圈在方寸之间,“宋砚之,你听好了。我要你帮我做的事,不是什么小打小闹。我要你揪出楚家所有的蛀虫,斩断裴家伸过来的手,查清楚所有潜在的敌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甚至,有朝一日,我要将整个江南商界,握在手中。”
宋砚之仰头看着她。这个姿势让他完全处于被动,可他眼中没有半分畏缩,只有越来越浓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暗火。
“小姐志向不小。”他说。
“所以,”楚怀桉直起身,拉开距离,“我需要知道你究竟是谁,有什么本事,又为什么……会选择楚家。”
这是她最大的疑点。前世直到死,她都不知道宋砚之的真实身份。一个有这样心机手段的人,为何甘愿在楚家做十年书童?又为何在她死后,不惜一切代价为她复仇?
宋砚之沉默了很久。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他侧脸明明灭灭。
“小人确实不是普通书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家父……曾与楚老爷有旧。十年前家逢变故,满门俱灭,只余我一人逃生。楚老爷念旧情,将我藏在府中,以书童身份庇护。”
楚怀桉心头一震。她隐约听父母提过,十年前朝中似乎有一桩牵连甚广的大案,好几个家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但具体细节,父母讳莫如深。
“什么变故?”她问。
宋砚之摇头:“知道得太多,对小姐无益。小姐只需知道,小人的仇家,位高权重,耳目遍布。楚家收留我,已是冒了天大风险。”
“所以你这十年,一直在伪装?”
“是。”宋砚之抬眼,眸光深冷,“也在积蓄力量。读书,习武,看账,观人……楚家于我,是恩,也是盾。我原计划,待时机成熟,便离开楚家,去做我该做的事。”
“那现在呢?”楚怀桉问,“计划变了?”
宋砚之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挣扎,渴望,压抑,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小姐今日在书斋说的话,”他缓缓道,“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以为早就锈死的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月光洒在他肩上,青衫显得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剑。
“你说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他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那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我每日看着你,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装作只是一个书童?”
楚怀桉喉头发紧。
“你不知道。”宋砚之自问自答,“你眼里只有诗书,只有花草,只有……裴烬。”
他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有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所以我原打算离开。等报完楚家的恩,等做完我该做的事,就远远离开,不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曾这样卑微又肮脏地爱慕过你。”
“肮脏?”楚怀桉皱眉。
“满心算计,双手迟早染血,”宋砚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近乎惨淡,“这样的人,配不上小姐。”
楚怀桉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月光下,少年眉眼清晰,那些伪装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真实而脆弱的裂痕。
“如果我说,”她轻声开口,“我不在乎呢?”
宋砚之瞳孔骤缩。
“如果我说,我要的就是一把染血的刀呢?”楚怀桉伸手,指尖虚虚点在他心口,“宋砚之,这一世,我不要做什么温良恭俭的楚家大小姐。我要权力,要掌控自己的命运,要让所有欺我负我的人付出代价。”
她收回手,目光如炬:
“而你,是我选中的同盟。不是因为什么喜欢,而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理由。”
“理由?”
“护住楚家,就是护住你的盾。”楚怀桉一字一句,“帮我,也是帮你自己。至于那些喜欢不喜欢……”
她停顿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也带着某种残忍的清醒。
“等我们都活下来,等我们站到足够高的地方,再谈不迟。”
宋砚之怔怔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下来,又立刻挺得更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重若千钧。
楚怀桉知道,从这一刻起,某种契约真正达成了。不是主仆,不是恋人,而是两个各怀秘密、各有所求的人,在深渊边缘,握住了彼此的手。
“第一件事,”她走回榻边,抽出账册中夹着的一页纸,上面列着几个人名,“这几个人,我要他们在三个月内,从楚家消失。理由要正当,不能打草惊蛇。”
宋砚之接过纸,扫了一眼,眼神微凝:“二管家也在其中。”
“他是裴家埋得最深的钉子。”楚怀桉冷声道,“我前世……我是说,我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楚家后来几次大亏空,都与他有关。”
她差点又说漏嘴,但宋砚之似乎并未在意,只是专注地看着名单。
“需要证据吗?”他问。
“有证据最好,没有……”楚怀桉顿了顿,“就制造证据。我要他身败名裂,再也不能翻身。”
宋砚之抬眼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暗色:“小姐比我想的……更果决。”
“死过一次的人,自然不一样。”楚怀桉敷衍过去,又抽出另一张纸,“这是裴家最近在接触的几家商号。我要你设法截断他们的货源,或者……抬高他们的成本。”
宋砚之接过,快速浏览:“需要动用一些暗处的关系。”
“用。”楚怀桉毫不犹豫,“需要银子,去账房支,就说是我要的。需要人手,我明日会给你一份名单,上面的人可以信任。”
宋砚之将两张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小姐准备何时向老爷夫人说明?”
“明日。”楚怀桉走到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理半干的长发,“我会告诉他们,我想学着打理家业,需要个得力助手。你读书多,心思细,正好合适。”
镜中映出宋砚之的身影,他站在烛光与月光的交界处,一半明,一半暗。
“他们会信吗?”他问。
“我爹娘疼我,”楚怀桉放下梳子,看着镜中自己年轻却透着冷意的脸,“只要我坚持,他们会同意的。至于其他人……”
她转身,眸光冷冽:
“谁敢多嘴,就让他闭嘴。”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宋砚之躬身:“小姐早些歇息,小人告退。”
“砚之。”楚怀桉忽然叫住他。
这个称呼让宋砚之背影一僵。
“记住,”楚怀桉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拂去他肩上不知何时落的一片桂花,“从现在起,我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的指尖温热,拂过衣料时带着细微的麻痒。宋砚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他低声应道,退后一步,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
楚怀桉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门外逐渐远去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掌心还残留着触碰他肩膀的触感,少年骨骼坚硬,肌肉紧绷。
她缓缓握紧手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一室烛烟。
庭院深深,月光如水。
前路艰险,步步杀机。
但她不再是前世那个天真懦弱的楚怀桉了。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