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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返十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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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桉死了三年,魂魄飘荡在人间,像一袭无人能见的薄纱。
她以为自己会消散,或是前往那所谓的轮回。然而没有——她被一种执念钉在了这世间,如同一根刺扎在时光的厚布上,动弹不得。
死的那日是上元灯节,也是她前夫裴烬迎娶新妇的日子。楚家宅院火光冲天时,锣鼓声正从三条街外传来,喜庆得刺耳。浓烟呛进她喉咙前,她听见窗外传来青梅竹马裴烬轻飘飘的声音:
“怀桉,你的嫁妆,我会替你好好用。”
原来那场大火不是意外。原来她从江南富商楚家独女沦落为京中笑柄,再到葬身火海,全是她心心念念要嫁的那个人,一手设计的棋局。
她看着他身着喜服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火舌舔舐自己最爱的海棠屏风,看着曾经装着她满心欢喜的闺房化为灰烬。
然后她飘了起来,成了一缕孤魂。
第一年,她看见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安静跟在她身后的书童宋砚之,用最残忍的方式让裴烬身败名裂。裴烬贪墨军饷、买卖官职的罪证如雪花般出现在御史案头,每一份都精确到时间、地点、证人。裴烬下狱那日,宋砚之站在刑部门外阴影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中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黑暗。
第二年,宋砚之吞并了裴家所有产业。那个曾经显赫的家族如沙塔般崩塌,裴烬在流放路上“意外”坠崖。而楚家的牌位被宋砚之供在重修的楚家祠堂最高处,日日香火不断。没人知道这个突然崛起的商界新贵为何要为一个覆灭的家族做这些。
第三年中秋,月光如练。宋砚之跪在她坟前——那是他亲手为她修的墓,用最好的汉白玉,刻着她最爱的海棠花纹。他指尖一遍遍摩挲墓碑上“楚怀桉”三个字,骨节分明的手微微颤抖。
“小姐,”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他们全都付出代价了...可你还是不肯入我梦来。”
一滴泪落在青石上,洇开深色痕迹。
楚怀桉的魂魄在他身旁,想伸手碰碰他肩上落的桂花,却只能穿透而过。那一刻她才知道,这三年支撑她不散的执念,不是恨,不是未了的冤屈,而是眼前这个人眼底那片她生前从未看懂的深渊。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天旋地转。
……
楚怀桉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藕荷色帐幔,上面绣着她十四岁时亲手添上的海棠花。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里有她院中那株老桂树的香气,混着墨香和淡淡的...少年气息。
“小姐醒了?”一个温顺清澈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
楚怀桉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缓缓坐起身,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双手——没有火燎的疤痕,没有死前挣扎的淤青。她掀开锦被下床,赤足走向铜镜。镜中少女眉眼如画,肌肤吹弹可破,正是十六岁那年的自己,还未嫁给裴烬,还未经历那些背叛与绝望。
“小姐?”屏风外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楚怀桉深吸一口气,绕过屏风。
少年站在窗边书案旁,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清瘦却挺拔。他垂着眼,手中还握着蘸了墨的笔,一副恭敬温顺的书童模样。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干净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宋砚之。
活着的,年轻的,还未为她双手染血的宋砚之。
楚怀桉喉咙发紧,几乎要落下泪来。但她只是死死攥住衣袖,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这不是梦。
“小姐可是身子不适?”宋砚之抬起头,眼神清澈如溪,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脸色有些苍白。”
多么完美的伪装。楚怀桉想。若不是魂魄飘荡三年,她永远看不到这张温顺表皮下的另一张脸——那个能在谈笑间让仇家生不如死,却在她坟前落泪的宋砚之。
“无妨。”她听见自己声音有些沙哑,“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宋砚之答道,“裴公子在前厅等候多时了,说是...有诗要念给小姐听。”
裴烬。
楚怀桉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那些被背叛的痛、被焚烧的恨、魂魄飘零三年的不甘,在这一刻汇聚成冰。她记得这一天——十六岁生辰后第七日,裴烬第一次对她念出那首《凤求凰》,开始了长达两年的殷勤追求,最终让她心甘情愿带着十里红妆嫁入裴家。
“是吗?”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冷意让宋砚之微微抬眼,“那便让他等着吧。”
她没去前厅,反而转身推开后窗。后院书斋的屋顶在树影间露出一角,那是宋砚之平日抄书读书的地方。
“宋砚之,”楚怀桉突然开口,“随我来。”
少年放下笔,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楚怀桉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克制而守礼地落在她裙摆三尺之后,从不逾越。
书斋里堆满了账本和书卷,墨香浓郁。宋砚之快步走到书案前,似乎想收起桌上摊开的纸张——楚怀桉眼尖地瞥见,那不是经史子集,而是楚家近来与江北盐商的往来账目,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批注。
“你在看这个?”楚怀桉问。
宋砚之动作一顿:“小人...只是好奇。”
“好奇商贾之术?”楚怀桉走到他面前,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还是好奇楚家有多少家底,够不够某些人吃一辈子?”
这话说得太重,几乎撕破了主仆之间那层温情的纱。宋砚之猛地抬头,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终于完全展露在她面前——清澈是真的,温顺却未必。楚怀桉在那眼底深处,看到了蛰伏的锐利,像未出鞘的剑。
“小姐何出此言?”他声音依旧平稳,但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楚怀桉没有回答。她只是向前一步,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太过逾矩,宋砚之浑身一僵,却没有后退。他被迫微微抬头,与她四目相对。楚怀桉看进他眼底,那片她曾用三年魂魄时光才窥见的黑暗深渊,此刻还藏在清澈之下,但已经初现端倪。
“宋砚之,”她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别装了。”
少年瞳孔骤缩。
“我知道你有多喜欢我——”楚怀桉凑得更近,气息几乎拂过他脸颊,“现在,我给你机会。”
时间仿佛静止了。
书斋外传来丫鬟寻找小姐的呼唤,远处前厅似乎有裴烬不耐烦的踱步声。但这些都变得模糊,只剩下两人之间紧绷的沉默,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良久,宋砚之缓缓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小姐...今日是怎么了?”
“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楚怀桉松开手,退后半步,却又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笑,“梦到你为我做了很多事,一些...很可怕的事。”
宋砚之垂下眼帘,遮住所有情绪:“小人只是书童,能做什么可怕的事。”
“是吗?”楚怀桉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他,“那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书童,知道你身上藏着秘密,甚至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高到让整个京城仰望呢?”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吸气声。
楚怀桉知道自己在冒险。但她没有时间了——离楚家遭难还有四年,离她身死还有六年。这一世,她不要再做那个被保护到最后一无所知的楚怀桉。
她要与虎谋皮,与狼共舞。
与这个未来会为她血洗仇家的少年,并肩而立。
“小姐说笑了。”宋砚之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楚怀桉听出了一丝不同——那层温顺的伪装裂开了一道缝隙,“小人只是楚家捡回来的孤儿,蒙老爷夫人和小姐不弃,有口饭吃,有书可读,已是天大的福分。”
“孤儿?”楚怀桉转身,直视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我,为何你左手虎口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为何你熟读兵法政论,却偏偏装出只懂诗书的模样?为何——”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爹娘提到你时,总是欲言又止,仿佛在守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宋砚之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双总是温顺垂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暗的,危险的,却又压抑得近乎痛苦。
就在这时,书斋门被敲响。
“小姐!小姐您在里头吗?”是楚怀桉的贴身丫鬟翠珠,声音焦急,“裴公子等不及了,说要亲自来后院寻您!”
楚怀桉看了眼宋砚之,见他已迅速恢复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告诉他,”楚怀桉提高声音,清晰地说,“我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客。还有——”
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宋砚之身上。
“从今日起,宋砚之调到我身边做贴身侍从,不用再在后院抄书了。”
翠珠在门外倒吸一口凉气:“小姐,这...这不妥吧?书童怎能做贴身侍从,还是男子...”
“我说妥就妥。”楚怀桉语气不容置疑,“去回话吧。”
脚步声迟疑着远去。
书斋内重新陷入寂静。楚怀桉走到书案旁,随手翻开宋砚之批注的账本,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但批注见解却老辣犀利,直指要害。
“小姐不该如此。”宋砚之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会惹来闲话。”
“闲话?”楚怀桉轻笑,“我楚怀桉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闲话。”
她合上账本,转身面对他:“宋砚之,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装你的温顺书童,等我哪天心情好了,或许会把你这些秘密告诉我爹娘。”
“第二呢?”他问。
“第二,”楚怀桉走近,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道,“做我手中最锋利的刀,帮我守住楚家,帮我...对付所有想伤害我们的人。”
她退开,看见宋砚之眼中翻涌的黑色浪潮。
“作为回报,”她继续说,“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包括我。”
这句话落地,宋砚之终于抬眼看她,那眼神不再是书童的温顺,也不是伪装的清澈,而是一种近乎原始的、赤裸的渴望与挣扎。
“小姐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他声音沙哑。
“知道。”楚怀桉回答得毫不犹豫,“所以我给你。”
窗外,桂树摇落一地碎金。
前厅里,裴烬等得不耐烦,拂袖而去,心中盘算着下次该用什么诗句打动这位江南首富的独女。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世的棋局,已经彻底改变。
楚怀桉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这个未来会血洗她所有仇家的男人,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既然注定要与深渊对视,那不如将深渊握在手中。
“选吧,宋砚之。”她说。
少年沉默良久,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单膝跪地,执起她一片衣角,以近乎虔诚的姿态低下头。
“小人...”他顿了顿,再抬头时,眼底那片黑暗深渊终于不再隐藏,“遵命。”
楚怀桉笑了。
这一世,她要护住楚家,要那些背叛者付出代价,要站到无人能欺的高度。
而身边这个人,将是她最重要的棋子,也是最危险的同盟。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