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棋局开始了 ...

  •   翌日清晨,楚府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秋雾中。庭院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桂花香气在湿润的空气里格外清甜。

      楚怀桉梳洗完毕,换上藕荷色绣缠枝纹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白玉簪,便带着翠珠往父母的松鹤院走去。

      一路上,仆役们纷纷躬身行礼,眼神中却带着好奇——大小姐平日虽得宠,却从未这般早地到主院请安。

      松鹤院内,楚明远和林氏正在用早膳。红木八仙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楚明远身着藏青直裰,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儒雅,眉宇间却透着商海沉浮磨砺出的精干。林氏穿茶色褙子,容貌温婉,正细心为丈夫布菜。

      “老爷,夫人,大小姐来了。”丫鬟在门外通报。

      楚明远有些意外,放下筷子笑道:“桉儿今日怎么这么早?快让她进来。”

      楚怀桉踏入厅内,屈膝行礼:“女儿给爹娘请安。”

      林氏忙招手让她坐下,细细打量女儿脸色:“眼圈有些青,昨夜没睡好?可是为了昨日裴家那小子的事烦心?”

      丫鬟为楚怀桉奉上热茶。她捧着温热的青瓷杯盏,指尖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暖意,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父母:“爹,娘,女儿有一事相求。”

      厅内气氛微凝。楚明远放下手中的粥碗,正色道:“什么事值得我儿这般郑重?”

      “女儿想学着打理家业。”楚怀桉一字一句,清晰说道,“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闺中无聊寻个消遣。是真要学。从看账本、核收支开始,到管事用人、谈生意、察人心、断是非,女儿都想学个明白。”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伺候的丫鬟嬷嬷们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楚明远与林氏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惊讶。

      楚家是江南有名的米商,家业涉及粮行、船运、当铺等多个行当,虽比不上那些百年世家,却也是殷实富户。

      但他们膝下只有楚怀桉这一个女儿,自是疼爱有加,从未想过让她沾染这些俗务。

      “桉儿,”林氏柔声问,眼里满是担忧,“可是昨日裴家那小子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让你不快了?还是……外头有人说了什么闲话?”

      楚怀桉摇头:“与他无关,与外人也无关。是女儿自己想的。”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几分,“爹,娘,你们疼我宠我,给我最好的吃穿用度,请最好的先生教我琴棋书画,女儿心里都明白。可女儿不想永远活在你们的羽翼之下。楚家偌大家业,将来总要有人承继。女儿虽为女子,却也不愿只做个仰人鼻息、不知柴米油盐的闺中妇人。”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楚明远眉头微皱:“可是有下人在你跟前嚼舌根,说什么女子不该抛头露面之类的浑话?”

      “没有。”楚怀桉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父母面前,郑重屈膝一礼,“爹,娘,是女儿自己想的。昨夜我想了许多——咱们楚家的米铺粮行如何运作?船队商路如何维系?账目往来如何厘清?若是有一天,有人想对楚家不利,女儿该如何应对?这些,女儿都想学,都想懂。”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让楚明远神色一肃。

      “桉儿,”他沉声问,目光如炬,“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楚怀桉心中微动。前世父亲从未与她细说家中困境,直到楚家败落,她才知楚家早已危机四伏。如今看来,父亲这个反应,显然楚家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女儿不知具体,”她谨慎措辞,既不能显得知晓太多,又要让父母重视,“只是近来偶尔听到一些风声,说咱们楚家树大招风,怕是有人眼红。前几日去绸缎庄,听几位夫人闲聊,隐约提到城西新开的几家米行,背后似乎有江北来的资本。女儿想着,多知道一些,总不是坏事。”

      楚明远沉默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林氏担忧地看着丈夫,又看看女儿,欲言又止。

      良久,楚明远才开口:“你想学,是好事。爹知道你聪慧,从小读书识字都比旁人快。只是……”他叹了口气,“商贾之事繁杂琐碎,又需与三教九流打交道,你一个女儿家,终究不便。”

      “所以女儿需要个帮手。”楚怀桉接过话头,她知道这是关键,“女儿想请宋砚之做我的贴身侍从,协助女儿处理这些事务。”

      “砚之?”林氏一愣,“那孩子确实读书用功,心思也细,你爹常夸他账算得清楚,字也写得好。可他毕竟是个书童,又是个男子,跟在你身边,怕是不妥……”

      “娘,”楚怀桉握住林氏的手,眼神恳切,“女儿知道规矩。可眼下,女儿信得过、又有能力帮女儿的,只有他了。爹不是常说,砚之是块璞玉,只是缺个雕琢的机会吗?女儿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也请爹娘相信女儿,女儿自有分寸。”

      她语气诚恳,眼神坚定如磐石。楚明远凝视着女儿,恍惚间觉得女儿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那双总是清澈无忧的眼眸里,多了某种他看不懂的深沉和决绝,像是经历过风雨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林氏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心软了三分,轻声道:“老爷,桉儿难得有这份心,要不……就让她试试?有砚之那孩子在旁边帮衬着,咱们也多派几个可靠的嬷嬷丫鬟跟着,想来出不了大岔子。再说,桉儿终究要嫁人,学些管家理事的本事,将来在婆家也能立得住。”

      楚明远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罢了。你想学,便学吧。砚之那孩子……确实不错。只是桉儿,你要记住,”他神色严肃起来,“生意场如战场,人心险恶,切不可轻信他人。即便是砚之,也要留三分警惕。明日开始,你先跟着李账房看账,每三日来我书房一趟,说说你都学到了什么。”

      “女儿明白。”楚怀桉应下,心中却想,她对宋砚之,何止三分警惕。

      但她需要他。

      就像一把利刃需要握住它的手,哪怕知道那刀锋也可能伤了自己。

      从松鹤院出来,天色已大亮。秋雾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庭院里的花草挂着晶莹露珠。楚怀桉吩咐翠珠:“去告诉宋砚之,从今日起,他每日辰时来我院中。另外,让人把西厢房尽快收拾出来,他日后便住那里。”

      翠珠苦着脸应了,小声嘟囔:“小姐,您真要让他住进来啊?这要是传出去,裴家那边……”

      “传出去,就说是我爹的意思,让我跟着砚之学管账。”楚怀桉早有准备,“裴家若问,便这么回。去吧。”

      打发走翠珠,楚怀桉独自走在回廊下。晨光熹微,朱红廊柱投下长长影子,庭院里已有仆役在洒扫,见到她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一切都和前世一样——熟悉的景致,熟悉的人,熟悉的楚家大小姐的生活。

      却又完全不同。

      因为她知道,这平静表象下暗藏的危机;因为她记得,那些曾经信任之人最终如何背叛;因为她清楚,楚家这座看似稳固的大厦,根基早已被虫蚁蛀空。

      转过月洞门,穿过一片竹林小径,她看见宋砚之站在一株老梅树下,正抬头看着枝头几只跳跃的麻雀。晨光落在他侧脸,青衫素净,身姿挺拔如竹,若不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确实是个清俊温雅的少年书生。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躬身行礼:“小姐。”

      “我爹娘答应了。”楚怀桉走到他面前,两人隔着三步距离,“从今日起,你跟我。”

      宋砚之抬眼,目光与她相遇,平静无波:“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小姐所托。”

      “我要的不只是竭尽全力,”楚怀桉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要的是结果。名单上第一个人,二管家,我给你十天时间。”

      “七天。”宋砚之忽然道。

      楚怀桉挑眉:“哦?”

      “七天足够。”宋砚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三日后,他会‘偶然’被发现贪墨米铺账目。五日后,会有苦主上门,告他强占城郊田产。七日后,衙门会来人。”

      楚怀桉深深看他一眼。前世她知宋砚之手段了得,却不知他动作如此之快、谋划如此之密。二管家在楚家经营十余年,根深蒂固,要动他绝非易事。

      “需要我做什么?”

      “小姐只需在老爷面前,适时表达对账目不清的担忧即可。”宋砚之道,声音平稳,“就说近来听闻米铺账目有异,想亲自查查。其余,小人自会安排。”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但楚怀桉却知道,这背后需要何等缜密的算计和行动力——要找到二管家贪墨的证据,要安排“苦主”在恰当时机出现,要打点衙门上下,还要确保这一切看起来自然而然,不引人生疑。

      “好。”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钥匙,“这是我私库的钥匙,需要银子打点,随时去取。需要人手,我院里的仆役随你调配。”

      宋砚之接过钥匙,指尖与她短暂相触,冰凉的温度让她微微一颤。“是。”他应下,顿了顿,又道,“另外,裴家那边已有动作。裴烬昨日离开楚府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城东‘聚宝楼’,见了江北来的三个粮商,密谈至深夜。”

      楚怀桉眼神一冷:“他想插手粮食生意?”

      “是。裴家去年在绸缎生意上亏了一大笔,今年又因漕运改道损失不少,如今银钱吃紧,想借秋粮生意回血。”宋砚之如数家珍,“那三个江北粮商,表面是做茶叶生意,实则是北地‘隆昌号’的代理人。隆昌号想做江南的粮食生意,正需本地合伙人。”

      这些情报,前世楚怀桉直到裴家与楚家彻底撕破脸时才知晓。而宋砚之此刻便已掌握得如此清楚,他在楚家这些年,布下的眼线网恐怕远超她想象。

      “他想做,便让他做。”楚怀桉忽然笑了,笑容冰凉如秋霜,“让他把所有本钱都投进去,最好再借些印子钱,把摊子铺得越大越好。然后……”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今年的秋粮,大丰收。”

      宋砚之眸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江南各府风调雨顺,秋粮若大丰收,粮价必跌。”

      “跌到血本无归。”楚怀桉转身,望向远处裴家府邸的方向,那里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第一刀,就从这里开始。”

      秋风乍起,卷落几片早枯的梧桐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竹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丫鬟们轻声说笑和井轱辘转动的声音。

      少年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看着她的背影——藕荷色的衣裙在风中微微飘动,发髻上的白玉簪泛着温润光泽。这个他看了多年的楚家大小姐,此刻陌生得令人心悸。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如今淬着寒冰;那总是温软的语调,如今藏着刀锋。

      他想起昨夜她递来的那份名单,想起她平静说出“我要楚家屹立不倒,我要仇人付出代价”时的神情。那不是一时气话,那是经过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后的决断。

      这个娇养深闺的大小姐,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思?又为何……独独选中了他?

      宋砚之眼底暗潮汹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他微微躬身:“小人明白。七日后,粮价将开始下跌的消息会‘恰好’传到裴烬耳中,诱他加大投入。秋收后,隆昌号会第一个撤资。”

      楚怀桉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站着,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青石板上交错重叠。庭院里的桂花香愈发浓郁,甜得有些发腻。

      许久,楚怀桉才开口:“你去吧。辰时来我院里,我们先看米铺的账。”

      “是。”宋砚之应声,转身离去。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楚怀桉独自站在梅树下,伸手抚上粗糙的树干。这株老梅是祖父手植,每年寒冬开花,暗香浮动。前世楚家败落后,宅子被抄没,这株梅树也被砍了当柴烧。

      这一世,不会了。

      她收回手,整理衣袖,朝自己的院落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游戏开始了。

      而执棋的手,已经悄然易主。

      晨光完全洒满庭院时,楚怀桉已坐在自己房中的书案前。案上摊开几本厚重的账册,墨迹犹新。翠珠在一旁研磨,时不时偷偷看小姐一眼——小姐今日格外不同,眼神专注,指尖在账目数字上缓缓划过,时而蹙眉,时而沉吟。

      “小姐,您真要学这些呀?”翠珠终于忍不住问,“这些账本看着就头疼。”

      楚怀桉头也不抬:“头疼也要学。翠珠,去把我库里那套文房四宝取来,就是去年生辰舅舅送的那套。”

      “那可是徽州的上好砚台,小姐舍得给砚之用?”

      “舍得。”楚怀桉淡淡道,“既要用人,便不能吝啬。去吧。”

      翠珠应声退下。房门开合间,秋风吹入,案上账页翻动。楚怀桉按住纸页,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几个小丫鬟正在晒书,笑声清脆。

      这样平静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必须牢牢握住自己能握住的一切——账本、人心、楚家的命脉,还有……宋砚之这把双刃剑。

      辰时将至。

      楚怀桉合上账本,端起已经凉了的茶,轻啜一口。

      苦后回甘。

      恰如这重生之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