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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慈悲的假面(1) 下午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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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一刻,放学铃响。
詹婳起身,桌上还搁一张刚做完的卷子。随同学们一块出教室,逆人流朝卫生间走。放学高峰期,楼道人很多,密集拥挤。上完厕所回来时已经过了将近十分钟,在离教室五米距离看见班门口站的司徒亿颦,黑发柔软的搭在肩头,在看手机。
脚步不着痕迹的稍顿一下。
没停。
走到身边时她刚好从手机上抬头,看见詹婳,先弯一记唇角,再说:“都一霖让你去我们班里等她。”
她们两个很熟吗?
詹婳回一个笑道谢后折过司徒亿颦回班收拾书包,而此刻的桌面一片狼藉:杯子翻倒在卷纸上,水顺着桌沿往下滴,地面上还积了一小滩水。
撇眉。抬眼。
窗户关着,无风。
反应两秒,转身,脚下生风返回门口,已经没有了女生的身影。
……
胸腔剧烈起伏,眼底压着一层薄怒。詹婳就这么在门口站,指尖微微发凉,脑海中飞速回溯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过一分钟,呼吸逐渐平缓。走回座位,她面无表情的将湿透的卷子扔进垃圾桶,拿出纸巾擦拭桌面,动作间,左臂上一道明显的红痕闯入视线——是下午严御祺扶她时力度过大留下的。
詹婳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留片刻。
五分钟后,当她再次走出教室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短暂的冷静足够让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这不是司徒亿颦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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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热浪未消,筒状的教学楼将高温聚拢。A班B班分踞走廊两端,走上二楼时,颈后的皮肤已被汗水浸湿。
B班门虚掩着,詹婳的手刚触到门板,一道娇俏的嗓音从门缝里溜出来:
“姐姐,那个詹婳会不会发现呀?”
静默片刻,另一个声音响起,清冷如玉石相击。
“茗笺,这种蠢事我只容许你做一次,下不为例。”
……
找到你了。
詹婳把门推开,教室里的两个女生同时看来,她没着急回视,“喀”一声关门,目光平静的迎上那两双相似的眼眸。
茗毓和茗笺。
一对被万千宠爱浇灌长大的双胞胎,一个聪颖如狐,一个骄纵似猫。
“你是谁?来我们班做什么?”妹妹茗笺从课椅上倏地站起,声音响亮,带着被闯入领地的不悦。茗毓却仍坐着,纤白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一缕发梢,目光直直地锁在詹婳脸上。
詹婳没理会戚茗笺的质问。她一步步走向戚茗毓,鞋跟敲出规律的轻响,最终在距她课桌半米处停下。
“戚茗毓,”她开口,“你很聪明,看得出严御祺对我有好感,猜得到我今天会先离开教室,算准了我的桌上会放卷子,明天必须要交的卷子。”
直接说,没有铺垫,就这么切入核心。
静。
静的仿佛可以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坏事是你妹妹做的,没错。但每一步,”詹婳目光沉静如水,“都是你给的暗示,你发的指令。”
“你在胡说什么!我和我姐一直就在这里,根本没去过A班!”戚茗笺抢白。
詹婳这才淡淡瞥向她:“不是不认识我么?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哪个班的?”
两个问题,堵得戚茗笺哑口无言。
詹婳重新看向戚茗毓。恰在此时,戚茗笺站起身。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她忽然拉起詹婳的左手,垂眸细细打量。
“圣美国际是很开放的学校,”茗毓话调慢条斯理,像在品鉴一件艺术品,“化妆、散发、涂指甲,都不会管。”
其中“涂指甲”三个字被她咬的又重又慢,她抚着詹婳的手指,继续道:“所以这种没有味道的透明色不适合你,蓝色。”茗毓抬起眼,目光与詹婳相撞,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不,深蓝色就很衬了。”
她微微停顿,一字一句地吐出两个音节:
“孤,郁。”
……
话音落的同时,门再次被推开,一阵热风灌进来,詹婳额前刘海轻翻。
“詹婳,你……你来班里等我吗?”都一霖拿着千辛万苦讨要回来的手机,刚问出口的话凝滞在空气里,三十多度的高温,她无端打了个冷颤。
“我们比赛见。”
这是詹婳离开前留的最后一句话。
斜阳将窗格的影子拉长,投在刺白的墙上。
比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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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美国际的礼堂仿佛一个微缩的名利场。聚光灯打在中央辨台上,将辩题照的雪亮。
“谎言是否比真相更具慈悲性”。
正方与反方的辩手席位上,坐着的不仅是观点的对抗者,更是校园生态链顶端的具象化。
詹婳坐在反方二辩的位置上,一身烫贴的制服,脊背挺得笔直。她的身旁,坐着国际A班的严御祺,姿态从容,看向詹婳时,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支持。开学初那场带头鼓掌,此刻化为了辩论席上并肩作战的底气。他的存在,像一种无声的宣言——他站在她这边。
正方席位上,詹浮槐还是那副懒散不羁的样子,仿佛胜负无关紧要,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的身旁,则坐着国际B班的戚茗毓。她漂亮得如同精心打扮过的洋娃娃,眼神却锐利精灵,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针对严御祺那个方向的冷笑。她喜欢严御祺,自然对严御祺如此明显偏向詹婳的行为感到极度不满。 选择参加辩论赛,既有培养能力的缘故,也未尝没有一丝与严御祺打对台、并让严御祺看看谁才更与他般配的微妙心理。
观众席前排,都一霖正兴奋地调整手机角度,准备录下詹婳的英姿,旁边空位忽然落坐一人。不经意瞥了一眼,都一霖呼吸瞬间屏住——是司徒亿颦。
司徒学姐的黑长直今天变成了长卷发,似乎刚结束学生会的事务,额角有细微的汗珠,被她用指尖轻轻拭去。她对着都一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微笑。都一霖心跳瞬间加速,手忙脚乱的收回差点碰到学姐的胳膊,连说了两声没关系,呼吸不自觉的放轻了。
司徒亿颦仿佛对场下这微妙的人际暗流了然于心,她优雅地交叠双腿,目光扫过辩台,在看到戚茗毓那带着敌意的眼神时,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
辩论在主席的主持下迅速展开。
詹婳率先陈词,声音清晰坚定,多次强调真相作为道德基石的不可动摇,指出谎言构建的虚幻慈悲终将崩塌,甚至带来更深重的伤害。
逻辑缜密,气场冷然。
严御祺紧接着补充,他从“尊重”的角度出发,声音温和却有力:“真正的慈悲,是相信对方有承受真相的勇气,并愿意与之共同面对困境,而不是用谎言将其隔绝在虚假的温室里。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信任与担当。”说完,他看向詹婳,带着一丝鼓励的意味,这样的发言无疑是对詹婳观点的有力声援。
正方一辩由戚茗毓担任。她站起身,笑容甜美,言辞却犀利:“对方辩友谈信任与担当,却忽略了人性的脆弱面。一个善意的谎言,可能是绝望中的唯一稻草。告诉一个天赋有限却苦苦练习的歌者’你唱得真好’,保住他的梦想和快乐,难道不比用冰冷的‘真相’彻底击碎他要更慈悲吗?”
极具煽动性的言论,并且巧妙地偷换概念,把“真相”与“残酷”直接挂钩。
进入自由辩论后战火迅速升级。
詹浮槐在戚茗毓发言后,才慢悠悠地加入战局。他站起身,没直接反驳,反而慢条斯理地开口:“对方辩友的观点很犀利,但忽略了一个关键——人的承受力。真相,有时候本身就是最残忍的暴力。”他目光状似无意的扫过詹婳,继续道:“告诉一个从未感受过爱的孤儿,他的父母并非不得已抛弃他,而是单纯不爱他,这是慈悲吗?告诉一个竭尽全力的失败者,他的失败并不是运气不好,而是他能力注定如此,这是慈悲吗?”尖刺一般的问题直戳詹婳的软肋。她脸色微白,严御祺立刻想接过话头保护她。
但戚茗毓更快一步,她轻笑一声,抢过话头,矛头却看似指向了观点,实则暗流涌动:“人自以为手握真相,高高在上地进行’慈悲’的审判,却从未想过对方是否需要这种沉重的’恩赐’。这种自我感动,才是最可笑的。慈悲的核心是’悲悯’,是体谅对方的脆弱,而不是高举’真相’的道德大旗,进行一场满足自我正义感的审判。”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严御祺,话里有话。
她岂容严御祺为詹婳躺枪。
严御祺眉头微皱,想要反驳戚茗毓的影射,却被詹婳拦住了。
詹婳深吸一口气,迎上詹浮槐的目光,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更加清亮:“对方辩友在偷换概念,用极端例子掩盖普遍原则!而且,正方一辩所说的’脆弱’难道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吗?谁赋予你资格去判断一个人能否承受真相?这种评判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她的反驳引来了反方支持者的掌声,都一霖激动的差点拍手,瞥见身旁的司徒只是唇角微弯,轻轻点头,动作矜持克制。
礼堂大屏再次将镜头聚焦于詹浮槐。
“哦?”詹浮槐挑眉,迎上詹婳的目光,与其忽然变得极具穿透力,“那么,对方辩友是否认为,在任何情况下,无论真相多么鲜血淋漓、多么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我们都应该毫不犹豫、第一时间将其奉上,以彰显我们的’真诚’和’慈悲’?哪怕这个真相,关乎一个人最核心的认同和存在意义。”
这样的问题,就像一颗子弹,精准命中詹婳一直紧绷的某根神经。关于她的身世,那个她苦苦追寻,却可能及其不堪的“真相”。她猛地咬住下唇,竟出现了一瞬的卡壳。
就是这一瞬,被詹浮槐敏锐地抓住。他并没有再穷追猛打,反而轻松的坐下,将最后的总结时间留给了队友,仿佛只是抛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詹婳静静站着,紧盯詹浮槐。戚茗毓不再继续驳斥。严御祺无话可说。
此时的礼堂落针有声。
都一霖跟着紧张起来,不自觉地将拇指放在唇边啃咬。
“可以引用’支持系统’。”
耳边忽然想起一声低语,都一霖愣了一瞬,在三确定声源后转头看向司徒亿颦。学姐并没有回视,只是眉头紧锁,注意力集中在辨台上,准确说是詹婳身上,仿佛刚刚的话不是出自她口。
因为反方辩手沉默过久,评委宣判正方以更圆融,更洞悉人性弱点获胜。都一霖无暇顾及学姐,一边关注詹婳的动向,一边斟酌待会安慰她的措辞。
人群开始喧哗着退场。
詹婳抿着唇整理资料,严御祺在一旁温声安慰:“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是评委没理解我们的核心论点……”
戚茗毓则像只胜利的孔雀,巧笑嫣然:“还是你厉害!刚才那段总结真精彩!”话头朝着詹浮槐,目光却瞟向严御祺,带着示威的意味。
詹浮槐敷衍地应了一声,注意力放在别处。
此时,司徒亿颦恰巧经过詹婳身边,目光先是对严御祺礼貌颔首,之后看向詹婳,语气温和如常:“詹婳学妹?刚才你的反驳很漂亮,差点就扭转了局势呢。”
詹婳和严御祺都看她。
司徒微微歪头,像是思考,非常自然地对詹婳说:“阿槐的辩词确实很犀利刁钻,但也存在漏洞,关于他的’承受力’质疑,你可以引入支持系统的概念。”
她语速不快,声音柔和 。
詹婳怔了一下。
支持系统。
对,社会和家人朋友应该提供足够的支持,让个体有能力去面对任何真相,而不是用谎言去替代构建支持系统的责任。思路逐渐清晰起来,詹婳回神,看着司徒的眼睛,她只稍微点拨一句,就能切中要害,豁然开朗。
严御祺仔细品味一番,不禁点头:“司徒学姐说得有道理。”
“谢谢学姐,我明白了。”詹婳弯起唇角低声道,语气缓和。
司徒笑了笑,目光扫过正走过来的詹浮槐,又对詹婳柔声讲:“辩论社下周有一个小型的复盘沙龙,会有金牌辩手来指导,你有没有兴趣?我觉得你很合适。”她说完,对严御祺也礼貌一笑,之后便翩然离开,仿佛只是来分享一个资源和学习心得。
这一切发生得自然流畅。都一霖在不远处等着詹婳,看到司徒学姐与詹婳相谈甚欢,甚至交换了联系方式,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讶和羡慕。戚茗毓看着严御祺注意力完全在詹婳和司徒身上,气得暗暗跺脚,却也只能跟着詹浮槐离开的方向走去。
詹浮槐站在不远处的台边,正被几个祝贺的同学围着。他目光越过人群,看一眼交谈中的司徒和詹婳,随后若无其事移开,嘴角勾一个有深意的笑。
他的第一步,似乎迈得不错。
司徒亿颦,完美地接过了下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