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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途新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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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途
第二十五章旧途新灯
自那处上古仙家秘境走出,林安便再无半分寻觅的心思。
塑身莲心已绝于天地,复生幽倩的路,从根骨处被彻底斩断。他曾以为,只要执念够深、脚步够远、心意够诚,便能跨越千山万水,抵过生死相隔,可天地无情,从不会因为一份痴念,便重新生出一株早已灭绝的灵草。
独臂的身影在天地间显得愈发单薄,往日里支撑他前行的那团火,早已熄灭成一片冰冷的灰烬。他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也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意义,只剩下一个最朴素、最柔软的念头——回家。
回到那个他修行起步的地方,去见一见他多年未见的师父,守冥。
离家数载,岁月匆匆。
当年他意气风发离去,如今归来,只剩独臂,满身风霜,一腔绝望。山路依旧,草木依旧,云雾依旧缭绕在山门之前,可他的心,早已不是当年那般炽热明亮。
推开那扇熟悉的竹门时,守冥正坐在院中石凳上,闭目静修。
师父依旧是当年模样,白衣无尘,气质清寂,仿佛岁月从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唯有那双睁开的眼眸,深邃如古潭,一眼便看穿了林安这数年间所有的颠沛、伤痛、挣扎,与此刻沉入谷底的死寂。
林安缓步上前,对着守冥深深一揖。
他没有掩饰,没有强装坚强,更没有半句多余的辩解,只是将这一路的经历,缓缓道来。
从鬼都险境,夺得三生魂花;
到昆仑秘境,万里跋涉,断臂换取日月凝露;
再到数年之间,踏遍九州,遍访高人,苦苦追寻最后一宝塑身莲心;
直至最终,误入秘境,从那位隐者口中得知——塑身莲心,早已绝迹,世间再无。
他说得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可那平静之下,是撑到极致的疲惫,是碎到无法拼凑的希望,是一腔痴心撞碎在天地规则前的无力。
他说完,便垂手立在一旁,不再言语。
他以为师父会叹息,会安慰,会劝他放下,会告诉他世事无常、天命难违。
可守冥没有。
自始至终,守冥都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追问,没有流露半分情绪。
他只是沉默。
那沉默不冷漠,不严厉,也不悲凉,却像一片沉寂了千万年的深海,藏着无人知晓的风浪与旧伤。林安低着头,能清晰地感受到,师父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右袖之上,落在他紧紧护在怀中的归冥伞上,也落在他早已一片荒芜的心上。
许久许久,院中风轻吹,落叶无声。
守冥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穿越了漫长岁月的沙哑与沉重。
“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走过这样的路吗?”
林安猛地一怔,抬头望向师父。
他从未见过守冥这般模样。
师父在他心中,向来是淡漠出尘、无欲无求的,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牵动他半分心绪。可此刻,那双一贯平静无波的眼底,竟翻涌着林安从未见过的痛楚——那是压抑了无数岁月,连时光都无法抹平的深痛。
“年轻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
守冥缓缓抬起眼,望向远方云雾,像是望向了一段被尘封了千百年的过往。
“我也曾遇上过一个女子。她非人族,是一缕残魂,凝形为鬼,身弱魂虚,随时都可能消散于天地间。”
“我与她相识于微时,相伴于尘嚣,她是我漫长修行路上,唯一的光。”
“为了救她,我和你一样,踏上了一条无人认可的痴途。我遍阅古籍,走遍险地,不惜与天地争锋,不惜与规则为敌。我一心想集齐三宝,想为她重塑魂体,想让她真正活过来,与我长久相伴。”
说到这里,守冥的声音微微一顿,指节不自觉地轻轻攥起。
那是他一生之中,唯一一次失态。
“我比你幸运,也比你更无能。”
“我只来得及寻到三生魂花。”
“后面的路,我还没来得及走,还没来得及寻找日月凝露,更未听闻塑身莲心,她的魂体便撑不住了。”
“我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一点点散作流光,魂飞魄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从那以后,世间再无她,而我,成了一个守着回忆,活在过去的人。”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藏着足以压垮一个人的沉痛。
那是求而不得,是力不能及,是明明拼尽一切,却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的绝望。
林安站在原地,浑身微震。
他从不知道,师父淡漠的外表之下,竟藏着这样一段与他惊人相似,却比他更惨烈、更遗憾的往事。
原来师父的沉默,从不是无动于衷。
而是感同身受。
是痛过、碎过、绝望过,所以才不必多言。
守冥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安身上,眼神沉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没有说“放下吧”,没有说“算了吧”,没有说“天命如此”。
只是一字一句,沉稳而坚定,如同惊雷,在林安死寂的心湖中炸开。
“林安,你记住。”
“这世间所有的路,本就不是天生就有的。”
“若是痴心不改,哪怕痴途无路,哪怕看似绝无可能,也要亲手把它,变成可能。”
“我当年,能力不足,心性不坚,错过了我能走的路,最终抱憾终身。”
“但你不一样。”
“你比我执着,比我坚韧,比我更敢以命相搏。”
“你走过的险,我走过;你受过的痛,我受过;你尝过的绝望,我亦尝过。”
“可我不希望,你走我的旧途,落我的结局。”
话音落下,守冥抬手,轻轻指向林安怀中那柄安静的归冥伞。
动作轻缓,却意义千钧。
“三宝已绝,旧路已断,不代表一切结束。”
“这世上,还有一条路。”
“一条我当年未曾知晓、更未曾实践过的路。”
“一条逆天改命,重塑生死,无古人可依,无来者可仿的路。”
林安猛地抬头,空洞死寂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重新亮起了一丝极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微光。
他张了张嘴,想问那是什么路,想问该如何走,想问是否真的还有希望。
可守冥没有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安,眼神平静,却藏着最深的期许与托付。
没有解释,没有点明,没有半分线索。
只留下一个悬于天地之间、未说出口的答案。
只留下一条未曾开启、无人知晓的全新道路。
风轻轻吹过庭院,拂动师徒二人的衣袂。
林安独臂而立,望着眼前这位藏着一生遗憾与痛的师父,心中那片早已熄灭的灰烬之上,竟悄然燃起了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
前路何在,无人知晓。
可他知道,自己的痴途,还没有结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