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途》清影q

24、寻莲

　　痴途
　　第二十四章寻莲

　　自昆仑绝顶断臂取宝，日月凝露安稳收于灵玉净瓶之中，林安的独行之路，便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念想。只是他未曾想到，这一路寻觅，一晃便是数年光阴。
　　岁月在少年身上刻下了比风霜更沉的痕迹。曾经尚且带着青涩的脸庞，如今棱角分明，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执着，独臂的身影穿行在山川大泽之间，比数年前更显孤绝。他失去了右臂，行路、攀山、御灵都比从前艰难数倍，可脚步却从未有过片刻停歇。
　　三宝已得其二，只差最后一株塑身莲心，便能集齐复生幽倩的所有契机。这是支撑他走过无数日夜的唯一信念，是他在断臂剧痛、万里孤途、风霜雨雪中，始终不肯倒下的光。
　　数年间，林安走遍了九州大地的每一寸土地。
　　他踏遍名山大川，寻访隐于云海的修士，叩问深居古洞的异人，拜访香火断绝的古刹，翻阅尘封千载的秘典。无论是正道宗门的藏书阁，还是荒野散修的茅草屋，亦或是妖族隐居的幽谷，但凡有一丝可能听闻塑身莲心踪迹的地方，他都一一前往，从无遗漏。
　　他逢人便躬身请教，礼数周全，言辞恳切，只为一句关于塑身莲心的消息。
　　可回应他的，永远是摇头与沉默。
　　有人说从未听过此等灵物，有人说古籍之中无载，有人说或许只是上古传说，更有人直言，这世间根本不存在能重塑魂体的莲心。每一次拒绝，每一次落空，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间，不痛，却密密麻麻，日积月累，熬得人心神俱疲。
　　他依旧不肯放弃。
　　断臂之痛都能忍，万里独行都能熬，区区数年寻觅，又算得了什么。他始终坚信，只要他一直走，一直问，一直找，总有一天能寻到塑身莲心，能将幽倩从归冥伞中唤醒，能兑现自己心底那份痴绝的承诺。
　　这一日，林安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山。山中云雾缭绕，灵气微弱却带着一丝古老的气息，与寻常山野截然不同。他本是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上古灵气而来，不料行至山腰，雾气骤然变浓，遮天蔽日，辨不清南北东西。
　　他独臂立于原地，运转灵力辨识方向，可雾气诡异，竟能隔绝神识，不过片刻，他便彻底迷失了路径。
　　慌乱间，他脚步踉跄，无意间踏过一处被杂草掩盖的古阵纹路。
　　脚下微光一闪，周身空间骤然扭曲。
　　再睁眼时，已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是一处被世间遗忘的上古仙家秘境。
　　没有昆仑秘境的磅礴仙气，没有鬼都的阴冷诡谲，只有一片沉寂的荒凉。残破的殿宇伫立在远方，断壁残垣间生满青苔，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整个秘境安静得可怕，仿佛千万年来都无人踏足。
　　林安心生诧异，却也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这般上古秘境之中，或许会留有塑身莲心的踪迹。
　　他独臂前行，踩着满地落叶，一步步深入秘境深处。行至一座残破石台旁，他终于看见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朴素布衣，闭目静坐于石台上，周身没有丝毫凌厉的灵气波动，看上去就像一位隐居山间的寻常老人，平淡得近乎不起眼。
　　林安心中一动，连忙上前几步，恭敬地躬身一礼。
　　数年的寻觅早已磨去了他所有的急躁，只剩下极致的诚恳。
　　“前辈，晚辈林安，无意闯入此地，冒昧打扰。”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期盼，“晚辈想向您打听一物，名为塑身莲心，不知前辈是否知晓它的下落？”
　　老者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眸浑浊却深邃，仿佛看透了世间沧桑，一眼便望穿了林安独臂之下的执念，望穿了他数年苦寻的疲惫，望穿了他心底那团为一人燃烧的星火。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悲无喜。
　　林安的心一点点提起，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数年的等待，数年的落空，数年的孤苦，在这一刻，全都凝聚在这一句询问之中。他甚至不敢多想，只盼着眼前这位隐于秘境的老者，能给他一句肯定的答复。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却像一柄最冰冷的刀，毫不留情地斩碎了林安所有的希望。
　　“你寻的塑身莲心……”
　　“这方世界，早就没有了。”
　　一句话，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足以压塌天地。
　　林安猛地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前、前辈……您说什么？”他声音干涩，微微发颤，连站立都有些不稳，“怎么会没有……它是复生魂体的至宝，是……”
　　“上古时期便已绝迹。”老者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怜悯，“天地灵气变迁，塑身莲心赖以生存的灵脉早已枯竭，莫说现世植株，就连种子、根茎，都早已化为尘土。这世间，再也不会有第二株塑身莲心。”
　　“不存在了。”
　　“彻底没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林安的心上。
　　瞬间，天旋地暗。
　　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声音，耳边一片死寂。
　　数年的奔波，万里的孤途，断臂的剧痛，师父的牺牲，守冥的叮嘱，归冥伞中微弱的魂息，无数个日夜咬牙坚持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了漫天齑粉。
　　他以为只要执着，只要痴念，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抵达终点。
　　他以为断臂换宝，万里独行，终能换来与她相见的一日。
　　他以为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牺牲，都会有结果。
　　可到头来，却被告知——最后那一束光，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塑身莲心，没有。
　　找不到，也永远不可能找到。
　　那他这数年，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断臂之痛，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万里独行，日夜不休，又是为了什么？
　　林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像。
　　独臂无力垂落，面色惨白如纸，原本明亮执着的眼眸，一点点失去光彩，从震动，到茫然，再到彻底的空洞，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灰。
　　没有嘶吼，没有痛哭，没有崩溃。
　　真正的绝望，从来都是无声的。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紧紧护在身前的归冥伞上。伞身微凉，依旧是当年的模样，里面藏着他最想守护的人，藏着他全部的执念与爱意。
　　他伸出颤抖的左手，轻轻抱住归冥伞，将脸颊缓缓贴在冰冷的伞面。
　　嘴唇微微颤动，许久，才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喃喃，带着无边无际的茫然与绝望，在寂静的秘境之中，轻轻响起。
　　“倩……”
　　“我该怎么办？”
　　风穿过残破的殿宇，卷起满地落叶，无声地掠过少年空洞的身影。
　　老者沉默不语，缓缓闭上双眼，再无言语。
　　天地寂寥，痴途尽头，只剩一片心死成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