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途》清影q

26、残页

　　痴途
　　第二十六章残页

　　自昨夜那番对话过后，林安一夜无眠。
　　窗外山风轻拂，竹影婆娑，一切都静得如同往日，可他的心湖，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前一日在秘境之中被彻底掐灭的希望，在师父守冥那几句平静却重如千钧的话语里，竟又悄然燃起了一点微光。
　　三宝已绝，旧途已断，可师父却说，这世间还有一条路。
　　一条他当年未曾知晓、更未曾实践过的路。
　　一条逆天改命、重塑生死，无古人可依，无来者可仿的路。
　　林安坐在榻上，左手轻轻按着身侧的归冥伞，伞面微凉，隔着一层布料，依旧能感受到那里面封存着的、微弱却清晰的魂息。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是他断臂不悔、万里独行、数年苦寻的全部意义。
　　幽倩还在等他。
　　哪怕天地不容，哪怕规则已定，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他不可能，他也不能就这般放弃。
　　天色微亮，晨雾漫入院中，林安起身推开门，一眼便看见石凳上静坐的守冥。师父依旧是一身素白道袍，不染纤尘，眉眼淡漠，仿佛昨夜那段掀动人心的过往与期许，从未在他心中留下半分波澜。
　　可林安知道，师父平静的外表之下，藏着一生都未曾愈合的伤疤。
　　他缓步走上前，对着守冥深深一揖，没有开口多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师父为他揭开那条未知道路的真相。他的心中既有忐忑，又有期盼，既怕前路再是绝境，又怕自己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抓不住。
　　守冥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深邃如古潭，看不出半分情绪。他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冗长的叮嘱，甚至没有一句铺垫，只是缓缓抬起手，自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了石桌上。
　　那是一页残破的古纸。
　　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一看便知存在了无尽漫长的岁月。纸面之上，镌刻着几行古朴晦涩的上古文字，字迹扭曲幽深，透着一股与正道灵气截然不同的诡异气息，阴冷、霸道、逆天而行，仅仅是看上一眼，便让人心中莫名一沉。
　　林安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
　　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微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守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了抬眼，示意他自行拿去查看。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早已看透了这页残纸背后的一切，看透了这条路的凶险、残酷，以及……唯一的可能。
　　林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伸出左手，轻轻将那页残纸拿起。残纸入手微凉，带着一股古老而沧桑的气息，他凝神屏息，缓缓将灵力注入其中，试图解读那些晦涩难懂的上古文字。
　　随着灵力一点点渗透，残纸之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一行行、一句句，清晰地涌入他的脑海之中。
　　只是越看，林安的脸色便越是苍白。
　　指尖微微颤抖，独臂之下，整个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页残纸之上，记载的果然是一门早已失传于上古的禁忌之法。
　　此法无需三生魂花引魂，无需日月凝露温养，更无需塑身莲心重塑肉身，跳过世间所有正统复生之术的限制，直接以无上霸道之力，为残魂凝聚肉身，逆天改命，起死回生。
　　乍一看，这简直是绝境之中唯一的曙光。
　　可真相，却残酷得让人心惊。
　　这门功法，并非正道之法，而是彻头彻尾的魔道邪术。
　　它的核心，只有四个字——以魂祭魂。
　　想要为幽倩重塑肉身，便要强行剥取、掠夺世间万千生灵的魂魄，以亿万生魂为祭品，以自身修为为柴薪，以心头精血为引，硬生生从天地规则之中，抢出一具肉身，强行为她凝形、塑体、复生。
　　此法逆天悖理，为天地所不容，为大道所唾弃。
　　一旦踏上，便是与整个世界为敌。
　　一旦修行，便是坠入魔道，万劫不复。
　　一旦开始，便要双手染满血腥，背负无尽杀孽，永世不得回头。
　　林安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的残纸仿佛有千斤重，烫得他指尖发麻。他怔怔地看着那些冰冷刺骨的文字，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昨夜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微光，瞬间便被这残酷到极致的真相，狠狠砸得粉碎。
　　原来……师父口中那条未曾实践过的路。
　　竟是一条……不归路。
　　正道已断，三宝无踪，上天入地再无半分复生幽倩的可能，而如今唯一摆在他面前的路，却是要他舍弃一身修行，背弃所有正道，堕入魔道，以杀证道，以万千生灵的魂魄，去换他心爱之人的一线生机。
　　这让他如何选择？
　　他一生坦荡，从未害过一条性命，如今却要他为了幽倩，沦为天地间最邪恶的魔头？
　　他坚守道心，只为与她重逢，如今却要他以最残忍、最血腥的方式，去换取那微茫的希望？
　　林安的嘴唇微微颤抖，脸色惨白如纸，独臂紧紧攥着那页残纸，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脆弱的古纸捏碎。心中翻江倒海，痛苦、挣扎、绝望、不甘，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终于明白，为何师父当年未曾走这条路。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守冥说起这条路时，语气那般沉重。
　　这不是一条救赎之路。
　　这是一条……用自己与万千生灵的一切，去赌一个人的归来的绝路。
　　就在林安心神巨震、几乎崩溃之际，一直沉默静坐的守冥，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淡漠，没有波澜，没有劝诫，没有鼓励，也没有阻止，只是如同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林安的耳中。
　　“这条路，我当年未曾走。”
　　“至于你怎么走，自己决定，我不干预。”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将所有的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了林安的手中。
　　不阻拦，不逼迫，不评判，不指引。
　　你要坚守道心，从此放下，我不拦你。
　　你要坠入魔道，以魂换魂，我也不阻你。
　　这是你的痴途，你的痴心，你的选择，你的命。
　　林安猛地抬头，望向眼前这位一生淡漠、藏着无尽遗憾的师父。守冥依旧垂着眼，神色平静，仿佛早已将一切看透，早已将所有的后果与代价，都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知道，师父不会再给半句提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前路茫茫，再无依靠。
　　左手紧紧攥着那页记载着魔道邪术的残纸，身侧的归冥伞安静地靠着他，伞下是他此生唯一的光。而眼前，是一条光明尽灭、血腥遍地的绝路，身后，是永失所爱、抱憾终身的归途。
　　风轻轻吹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林安空荡荡的右袖。
　　他独自一人，站在正道与魔道的分界线上，站在坚守与痴念的十字路口，浑身僵立，心神俱震。
　　没有答案，没有退路，没有指引。
　　只有一页残纸，一句叮嘱，和一段……尚未走完的痴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