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途》清影q

18、重返鬼都

　　痴途
　　第十八章重返鬼都

　　自幽谷修行之地离开，人间的日光便渐渐淡了。
　　原本清朗的天际，随着师徒二人脚步前行，一点点被暗沉的阴云吞噬。风不再是山间清爽的晚风，而是带着刺骨凉意，卷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刮过耳畔时，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勾着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林安跟在守冥身后，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背上的归冥伞被他缚得稳妥，紧贴着衣衫，隔着一层布料，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那是幽倩的魂息，是他一路走来，所有勇气的源头。
　　可即便心志早已在锻体修心之中磨得坚如磐石，当那股熟悉到刻骨的阴气扑面而来时，林安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鬼都。
　　他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地方。
　　初入此地时，他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误闯幽冥地界，惊慌失措，举目无亲。是幽倩如一抹微光，出现在他绝望的时刻，将他从无数恶鬼的利爪下救下。也是在这里，他见识过鬼王的滔天威压，感受过魂体即将被撕碎的痛苦，经历过眼睁睁看着幽倩为护他而身受重创、魂火飘摇的绝望。
　　这里是他的噩梦之地。
　　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阴冷与死亡；每一缕风，都带着血腥与哀怨；每一道飘荡的鬼影，都在无声诉说着不甘与痛苦。
　　恐惧，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从心底蔓延而上，缠住他的四肢百骸，让他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怕。
　　怕再一次面对鬼王那毁天灭地的力量，怕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幽倩陷入危险，怕自己拼尽一切修行，到头来依旧护不住那个放在心尖上的人。
　　怕这一路的痴、一路的苦、一路的坚持，最终还是一场空。
　　林安的呼吸微微急促，脚步下意识顿了一瞬。
　　守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停，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心乱了？”
　　林安猛地回神，咬紧下唇，以微弱的痛感将那汹涌的恐惧强行压下。他抬眼，望向师父挺拔的背影，又抬手，轻轻触碰背后的归冥伞。
　　冰凉的伞面，却像是有温度一般，熨帖着他慌乱的心。
　　刹那间，所有的恐惧，都被另一股更加强烈、更加坚定的情绪狠狠压下。
　　他不能乱。
　　幽倩还在伞里，等着他寻回三生魂花，等着他集齐三宝，等着她能站在阳光下，与他正常相见。
　　他是为她而来，为她踏入这修罗地狱，为她走上这条九死一生的痴途。
　　恐惧又如何？险境又如何？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九幽绝境，他也必须走下去。
　　“弟子没有。”林安轻轻开口，声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有些心绪难平。”
　　守冥这才缓缓侧过脸，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少年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底深处藏着未散尽的忌惮，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永不熄灭的星火，藏着不移的执念，藏着不悔的决心。
　　守冥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了然，没有多问，只淡淡道：“鬼都不比人间，此地阴邪丛生，怨念汇聚，心神稍有动摇，便会被邪气入侵，坠入万劫不复。记住你修的道——不移，不悔，不弃。”
　　“是，师父。”林安郑重颔首，将那点恐惧彻底压入心底最深处。
　　恐惧还在，可他不再被恐惧左右。
　　怕，却依旧前行；难，却绝不退缩。这便是他为幽倩，修来的心。
　　师徒二人继续前行，周遭的阴气越来越重，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如同深夜降临，看不到半点光亮。远处隐约可见模糊的黑影飘荡，耳边的呜咽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与阴冷的气息，让人浑身不适。
　　守冥步伐沉稳，对这里的一切似乎都熟稔无比。他没有刻意解释什么，只是沉默地带路，避开那些阴气最为浓郁、危险重重的绝地，选择相对安全的路径前行。
　　他的熟稔，并非偶然。
　　只是这些深藏在心底的过往，如同尘封的旧伤，他不愿提及，林安也无从知晓。
　　一路无言，只有风声与若有若无的鬼啸，在空旷死寂的地界回荡。

　　行至半途，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破空声。
　　数十道矮小、狰狞的黑影，从阴暗的角落猛地窜出，挡在了师徒二人面前。这些是鬼都最常见的孤魂野鬼，实力低微，神智混沌，只凭着本能攻击闯入此地的生者，算是鬼都外围最不起眼的拦路虎。
　　它们面目扭曲，獠牙外露，口中发出嘶哑难听的嘶吼，浑浊的鬼眼死死盯着林安身上鲜活的生气，贪婪而疯狂。
　　“找死。”
　　守冥眸色一冷，不等这些小鬼扑上来，衣袖轻轻一挥。
　　一道淡青色的灵力席卷而出，看似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道威。那些扑上来的小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股力量瞬间震散，化作点点黑气，消散在空气中。
　　不过弹指间，拦路的小鬼便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林安站在师父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在鬼都，对这些恶灵的心软，便是对自己的残忍。他历经生死，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手足无措的懵懂少年，修心之后，心性更是沉稳，面对这些阴邪，只有平静，没有慌乱。
　　可他没有注意到，在那些小鬼被震散的瞬间，一缕微弱的黑气从其中一只小鬼体内飘出，如同信使一般，悄无声息地向着鬼都深处飞去，速度极快，转瞬便消失在浓重的阴气之中。
　　守冥抬眼，望了一眼那缕黑气消失的方向，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阻拦。
　　他们此行本就是为三生魂花而来，本就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入鬼都核心。惊动鬼王，是迟早的事。
　　“继续走。”守冥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林安点头，紧随其后，脚步愈发坚定。
　　随着不断深入，周遭的阴气几乎浓郁到化不开，能见度越来越低，只能看清身前几步的距离。耳边除了风声，似乎还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遥远而模糊，却带着一股直击魂魄的阴冷。
　　那是忘川河的水声。
　　他们，已经快要抵达忘川彼岸的旧地了。
　　林安的心跳，再次微微加快。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紧张，因为期待，因为那一丝即将触及希望的忐忑。
　　三生魂花，就在那片彼岸之地。
　　只要拿到它，便离救幽倩，更近了一步。
　　他下意识抬手，再次轻抚背后的归冥伞，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听见，温柔而坚定：“幽倩，再等等我。我们已经到了，很快，很快就能拿到救你的东西了。”
　　伞身微微一热，像是一声微弱的回应。
　　林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轻的笑意。
　　怕又如何？这里是鬼都又如何？只要能救她，他什么都不怕。

　　前方，守冥的脚步渐渐放慢。
　　暗沉的阴气尽头，隐约可见一片空旷死寂的河岸，河水呜咽，阴气冲天，那片曾经生长着三生魂花的彼岸之地，已经近在眼前。
　　可守冥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微微沉了下去。
　　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正在从鬼都深处，缓缓苏醒，朝着这边逼近。
　　那是属于鬼王的气息。
　　那些小鬼，早已将他们闯入的消息，传了过去。
　　林安也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让他灵魂都微微颤抖的威压，脸色微微一变，刚刚放松一点的心，瞬间再次紧绷。
　　他知道，真正的危险，已经不远了。
　　可他没有退。
　　少年挺直脊背，眼神明亮，望着阴气笼罩的前方，望着那即将抵达的忘川彼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前方有什么，他都必须走过去。
　　为了她，不入人间，不入轮回，不入黄泉，不入鬼都，他甘之如饴。
　　风更冷了，阴气更重了。
　　忘川彼岸，已在眼前。
　　而蛰伏在鬼都深处的恐怖存在，已然被惊动。
　　一场围绕着三生魂花的阴谋与血战，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