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途》清影q

17、定心破障

　　痴途
　　第十七章定心破障

　　幽谷的晨雾还未散尽，飞瀑流泉之声依旧响彻山谷，经过数十日的砺心锻体，林安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青涩与脆弱，周身气息沉静内敛，即便站在那里不言不动，也自有一股磐石般的稳定感。
　　背上的归冥伞依旧被他护得妥帖，伞身与肌肤相贴的温度，早已成了他修行路上最安稳的支撑。
　　守冥站在崖边，望着潭水中少年挺拔的身影，眸底的神色愈发复杂。他能清晰感知到，林安的修心进度远超预期，这般以情入道、以执念为根基的修行者，万年难遇，可越是天赋惊人，便越容易在心神深处滋生心魔，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基础锻体，磨的是皮肉筋骨；
　　而进阶修心，磨的却是神魂意念。
　　这一步，远比前一段路更加凶险。
　　“过来。”
　　守冥轻声开口，声音穿透水雾，稳稳落在林安耳中。
　　林安立刻从瀑布下走出，水珠顺着他棱角渐显的脸颊滑落，身上新旧伤痕交错，却没有半分萎靡之气，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沉稳：“师父。”
　　“基础锻体，你已过关。”守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周身，“皮肉之苦尚能咬牙撑过，可从今日起，你要修的，是心斋定念，是斩除心魔，是在极致的孤寂与动摇之中，守住唯一的执念。”
　　林安抬眼，眼神认真：“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修心之难，不在身痛，而在心乱。”守冥缓缓道来，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怅然，“你心中念重，这是你的道，亦是你的劫。往后修行，我不会再让你以瀑布冲体、赤足践棘那般磨砺肉身，而是要你以静修定，以定生慧，以慧斩杂念。”
　　说罢，守冥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淡青色灵力，轻轻点在林安眉心。
　　一股更为玄奥的口诀涌入心神，与之前的基础法门一脉相承，却更加深邃，直指本心。林安只觉灵台一阵清明，周身的风声、水声、草木摇曳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从今日起，修行内容变了。”
　　守冥指着不远处一方光滑的青石，“第一，每日枯坐三个时辰，闭目守息，不许有半分杂念浮现，一旦心乱，便从头再来。”
　　“第二，夜入寒潭，以冰水浸身，肉身受寒不可动，心神不可摇，以极寒炼神魂。”
　　“第三，断食清修，三日一食，不饮甘泉，只食野果，以生理极限，逼出心底最纯粹的意念。”
　　“第四，负重攀山，将归冥伞缚于身前，攀百丈险峰，一步不可停，一念不可散。”
　　四条规矩，无一不是对心神的极致考验。
　　林安没有丝毫犹豫，郑重点头：“弟子遵命。”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此刻才真正开始。
　　进阶修行的第一日，林安便坐在了青石之上，闭目枯坐。
　　前几日的基础修行，让他已经学会了压制杂念，可真正要做到一念不生，却难如登天。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脑海中便翻涌出无数画面——有初见幽倩时的惊鸿一瞥，有鬼王肆虐时的恐惧，有破庙之中她魂体欲散的绝望，更有对未来寻不到天材地宝的惶恐。
　　杂念丛生，心神大乱。
　　林安猛地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失败了。
　　守冥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斥责，也没有点破，只是沉默伫立。
　　他很清楚，修心之路从无一帆风顺，即便是天纵奇才，也要在杂念与心魔之中反复挣扎，林安的执念再深，也终究是个少年，逃不开七情六欲的牵绊。
　　林安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双眼。
　　这一次，他刻意将心神凝聚在背后的归冥伞上，感受着那一丝微弱的魂息，试图以此为锚，稳住飘摇的心神。可杂念依旧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越是压制，越是汹涌，不过片刻，他再次心神失守，浑身微微颤抖。
　　一次，两次，三次……
　　整整一个上午，林安在青石上反复坐下、睁开，额头青筋隐现，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却始终无法做到真正的静心守息。
　　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韧，可此刻才明白，修心之难，远胜皮肉之苦。肉身的伤痛可以咬牙硬扛，可心神的纷乱，却让人连发力的地方都没有。
　　那一刻，他甚至生出一丝自我怀疑——
　　自己真的能修成不移、不悔、不弃之心吗？
　　真的能在三年之内，寻齐三样天材地宝，为幽倩重塑身躯吗？
　　心魔，便在这一丝动摇之中，悄然滋生。
　　当晚，林安按照师父的要求，踏入寒潭之中。
　　深秋的潭水冰冷刺骨，刚一入水，便有一股寒气顺着毛孔钻入四肢百骸，冻得他牙齿打颤，浑身僵硬。白日里静心失败的烦躁与自我怀疑，在极寒的刺激下愈发浓烈，脑海之中，甚至开始浮现出幽倩魂飞魄散的画面。
　　那画面太过真实，太过惨烈。
　　林安心神巨震，脚下一滑，整个人沉入水中，冰冷的潭水灌入鼻腔，窒息感与恐惧感同时袭来，他猛地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着，脸色苍白如纸。
　　他差一点，便在心魔幻境之中彻底沉沦。
　　守冥立于潭边，看着少年狼狈不堪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痛惜。
　　当年的他，也是如此。
　　在最关键的修心关卡，因心中执念太深，因幻境太过伤人，最终一步踏错，留下了终生无法弥补的遗憾。他不愿眼前这个少年，重走自己的旧路，可有些路，终究只能自己走，有些关，终究只能自己过。
　　“心乱，则万物皆乱；心定，则万法不侵。”
　　守冥的声音轻飘飘传来，没有多余的指点，却如同一记警钟，敲在林安心头。
　　林安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不能乱。
　　绝对不能。
　　幽倩还在等他。
　　等他带她离开黑暗，等她站在阳光之下，等他们再一次真正相见。
　　他缓缓闭上眼，将脑海中所有恐怖的幻境、所有纷乱的杂念、所有自我的怀疑，强行压心底最深处。他不再去想修行是否顺利，不再去想前路有多艰难，不再去想未来会有多少挫折。
　　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幽倩。
　　仅此一念，再无其他。
　　刹那间，林安周身剧烈颤抖的气息骤然平稳，原本纷乱如麻的心神，瞬间变得澄澈空明。寒潭的冰冷依旧刺骨，可他的心神却如同被暖阳包裹，不动不摇，不散不乱。
　　一丝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纯粹的修心之力，在丹田之处缓缓凝聚，顺着经脉流转全身，将侵入体内的寒气一点点逼出，也将心底残存的杂念，一一斩除。
　　他成功了。
　　守冥望着潭中少年的身影，眸底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此子，终究没有让他失望。
　　望着林安的身影，守冥悄然摸出一枚早已褪色的玉佩，轻声一叹：“我当年，也曾为了她，逆过一次天。”

　　接下来的日子，林安的进阶修行依旧充满坎坷。
　　断食清修时，饥饿感一次次侵蚀着他的意志，让他头晕目眩，几欲昏厥；负重攀山时，身前的归冥伞如同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山路陡峭湿滑，他数次失足滚落，浑身伤痕累累；枯坐静心时，心魔依旧会时不时浮现，用最温柔的回忆、最惨烈的画面引诱他心神失守。
　　可他再也没有真正退过半步。
　　每一次动摇，他都会想起破庙之中的绝望；
　　每一次崩溃，他都会触碰身前身后的归冥伞；
　　每一次想要放弃，他都会在心底默念那一句承诺。
　　再苦一点也没关系，我只想让你能站在阳光下，只想再见你一面。
　　执念化作道心，痛苦化作阶梯，天赋化作羽翼。
　　林安在一次次挣扎、失败、重整、突破之中，飞速成长。
　　他可以在寒潭之中静坐一个时辰，面色如常，心神不动；
　　他可以三日不食，依旧意念坚定，气息平稳；
　　他可以背负归冥伞攀上百丈险峰，一步一印，稳如泰山；
　　他可以枯坐半日，一念不生，心无尘埃。
　　体内的修心之力越来越浓郁，越来越纯净，那股力量温柔而坚定，日夜不停温养着归冥伞中幽倩的魂体。原本飘摇欲散的魂息，此刻已经安稳了许多，甚至偶尔会在伞内散出一丝微弱的暖意，与林安的心神遥遥相应。
　　这一日，黄昏再次降临山谷。
　　林安从青石上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澄澈如镜，不见半分浮躁，只有沉静与坚定。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周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肉身与神魂，都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自己终于修出古书记载中的那缕特殊的气息。
　　他走到崖边，轻轻解下背上的归冥伞，抱在怀中。
　　指尖抚过冰凉的伞面，一丝温暖的力量从伞内传来，像是回应，又像是安慰。
　　林安唇角微扬，轻声低语，温柔而笃定：
　　“幽倩，我做到了。再等等我，我就可以找到那三样天材地宝，很快，我们就能真正见面了。”
　　晚风拂过山谷，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飞瀑流泉之声悦耳动听，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漫长而坚定。
　　守冥缓步走到林安的身侧，望着天边落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欣慰：
　　“修心已成，心念如一。接下来，我们该出山，去寻找第一样东西了。”
　　林安抬头，望向师父，眼神之中，再无迷茫，只有一往无前的光芒。

　　修心之路暂告一段落，寻宝之途，正式开启。
　　他的痴途，才刚刚走向更辽阔的远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