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途》清影q

19、空岸无花

　　痴途
　　第十九章空岸无花

　　阴气如墨，将整片天地浸染得一片死寂。
　　忘川河的流水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远方模糊的呜咽，而是近在耳畔的、冰冷刺骨的声响，像是无数魂魄在河底沉浮，永世不得安宁。师徒二人穿过最后一层厚重的阴雾，眼前豁然一空，那片传说中生长着三生魂花的忘川彼岸，终于完整地出现在林安眼前。
　　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林安心头猛地一沉。
　　没有传说中魂香缭绕、灵光闪烁的花海，没有半点生机盎然的痕迹，更没有那一株株承载着魂魄执念、能够稳固魂体的三生魂花。
　　入目之处，只有一片荒芜到令人心悸的空旷。
　　黑褐色的土地干裂破碎，像是被无尽岁月的阴气生生啃噬过，寸草不生，死寂沉沉。河岸两旁光秃秃一片，连一株普通的幽冥草都看不见，只有忘川河水不断拍打着岸边，溅起一片片冰冷刺骨的水花，将这片土地衬得愈发凄凉。
　　这里，就是能够救幽倩的三生魂花生长之地？
　　林安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一颗刚刚燃起希望的心，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凉得发疼。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目光急切地扫过整片河岸，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左边，没有。
　　右边，没有。
　　近处，没有。
　　远处，依旧什么都没有。
　　没有花，没有光，没有灵气，没有半点能够温养魂魄的气息。
　　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荒芜，和扑面而来的绝望。
　　“怎么会……”
　　林安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不敢置信。
　　他不远万里、修心锻体、重返鬼都，踏入这片让他恐惧到骨子里的噩梦之地，所求的，不过是这一株三生魂花。
　　可如今，花呢？
　　他修了那么久的苦行，扛了那么多的伤痛，忍了那么深的恐惧，走到了这里，却告诉他——这里什么都没有？
　　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林安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修心养性沉淀下来的平静，在这一刻几乎要被彻底冲垮。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守冥，眼神里带着慌乱、带着急切，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忐忑。
　　“师父……这里……”
　　他想问，这里是不是弄错了？
　　是不是他们来错了地方？
　　是不是三生魂花还在别的位置？
　　可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守冥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自踏入这片彼岸之地起，守冥便一直沉默着。
　　他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有一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望着眼前这片荒芜的河岸，眸底翻涌着极其复杂、又极其压抑的情绪。
　　有落寞。
　　有怅然。
　　有尘封多年被重新掀开的刺痛。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早已注定的遗憾。
　　他太熟悉这里了。
　　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曾站在这片河岸上，也曾怀着与林安此刻一模一样的心情，望着那一朵朵在幽冥中静静绽放的三生魂花，心中燃起过微弱却炽热的希望。
　　那时的他，修为低微，一无所有，却愿意为了一道魂影，踏遍鬼都险地。
　　他找到了三生魂花，却没能来得及等到后面的宝物，便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魂飞魄散，连最后一丝念想都没能留住。
　　那是他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
　　而如今，这片他曾经寻到希望的土地，连最后一丝痕迹，都被彻底抹去了。
　　守冥缓缓收回目光，神色重新恢复成平日的平静淡漠，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未出现过。他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波澜，却字字砸在林安心头。
　　“没有了。”
　　“三生魂花，不在了。”
　　简单的八个字，像是八道冰冷的惊雷，在林安耳边轰然炸开。
　　真的没有了。
　　不是找错地方，不是藏起来了，是真的没有了。
　　林安浑身一僵，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紧紧贴在背上的归冥伞上。冰凉的触感传来，却没能让他安定分毫，反而让他心中的慌乱愈发浓烈。
　　幽倩还在伞里，魂体依旧微弱。
　　三生魂花是稳固她魂体的第一关键，是所有希望的起点。
　　现在连花都没有了，他该怎么办？
　　恐惧、绝望、茫然……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汹涌而上，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他修心百日，炼的便是不移、不悔、不弃之心，可在希望彻底落空的这一刻，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动摇了。
　　难道他真的救不了她？
　　难道他一路痴缠，终究还是一场空？
　　“怎么会没有了……”林安低声喃喃，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它们明明应该长在这里的……明明……”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守冥看着少年失魂落魄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
　　他当年，也是这般模样。
　　以为抓住了一束光，以为有了希望，最后却还是坠入更深的黑暗。
　　可他没有出言安慰。
　　有些痛，只能自己扛；
　　有些关，只能自己过。
　　就在林安心神即将失守的刹那，整片忘川河岸，忽然猛地一震！

　　一股恐怖到极致、威压到让魂魄颤抖的气息，如同海啸一般，从鬼都最深处轰然席卷而来！
　　阴气疯狂翻涌，天地变色，风声骤停，连呜咽的忘川河水，都在这一刻变得凝滞。
　　那是一种凌驾于所有阴魂之上的、至高无上的威压。
　　是属于鬼都之主，独一无二的气息。
　　林安脸色骤然大变，浑身汗毛倒竖，灵魂都在颤栗。
　　是鬼王！
　　他来了！
　　守冥眼神瞬间一冷，周身气息骤然紧绷，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将林安护在了身后。淡青色的灵力悄然流转，看似平静，却已是全神戒备。
　　下一秒。
　　虚空之中，阴气剧烈翻滚汇聚，化作一道高大而狰狞的黑影，缓缓凝聚成型。
　　黑袍猎猎，鬼气滔天，面容隐在黑暗之中，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俯瞰众生的鬼瞳。
　　正是曾经将林安逼入绝境、将幽倩重创至魂体飘摇的鬼王。
　　他一出现，整片天地都仿佛失去了色彩，只剩下无尽的阴冷与恐怖。
　　鬼王目光缓缓扫过空荡荡的彼岸，最后落在守冥与林安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那笑声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戏谑与玩味，在死寂的河岸上缓缓回荡。
　　“本君还以为，是谁敢擅闯本君的地界。”
　　“原来是你们两个，痴心不改的小东西。”
　　林安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心中的恐惧与恨意交织。
　　就是他！
　　就是眼前这个存在，毁了他的安稳，伤了幽倩，将一切推入深渊！
　　可他此刻修为尚浅，根本不是鬼王的对手，只能死死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后退。
　　鬼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归冥伞上，鬼瞳之中闪过一丝玩味。
　　“你在找三生魂花？”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点破了林安此行的目的。
　　林安心头一震，猛地抬头：“你知道花在哪里？！”
　　鬼王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阴冷，像是在听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花？”
　　“这片彼岸早已荒芜，哪里还有什么三生魂花。”
　　林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连鬼王都这么说……难道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就在他绝望之际，鬼王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引诱，一丝阴谋的味道。
　　“不过……”
　　“本君倒是知道，有一处地方，还生长着最后一株三生魂花。”
　　林安猛地一怔，眼中瞬间重新燃起光亮！
　　“在哪里？！”
　　鬼王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凶险。
　　“那地方，是鬼都最阴、最险、最死寂的绝地，生人入内，十死无生。”
　　“你们……敢去吗？”
　　空气瞬间凝固。
　　守冥眼神冷冽如刀，心中瞬间了然。
　　这是陷阱。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陷阱。
　　可他侧头，看向身后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少年，又看向那柄被护得紧紧的归冥伞。
　　他们……还有选择吗？
　　鬼王看着师徒二人沉默的模样，笑容愈发阴冷。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不去，这世间便再无三生魂花，你怀里的那缕残魂，迟早魂飞魄散。”
　　“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安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痛，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望着鬼王，眼中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决绝。
　　不管那是什么险地，不管是生是死，他都必须去。
　　为了幽倩，他无路可退。
　　林安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响彻在空无一人的忘川彼岸。
　　“我去。”
　　“无论是什么地方，我都去。”
　　守冥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终究，还是要重走一遍当年那条，九死一生的痴途。
　　鬼王放声大笑，阴气冲天。
　　“好。”
　　“既然如此，那就跟本君来吧。”
　　“希望你们……能活着从那极阴之地里走出来。”
　　风，再次卷起。
　　忘川河水呜咽得更加凄厉。
　　空荡荒芜的彼岸，再无半分花影，只有一场注定鲜血淋漓的阴谋，在前方静静等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