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月圆之夜(一) ...
-
痴途
第十一章月圆之夜(一)
暮色自天际缓缓沉落,将整座小镇笼入一片静谧的昏沉里。白日里尚且温和的风,一入夜便添了几分刺骨的凉,天边那轮明月正一点点挣脱云层的遮挡,露出圆满而清冷的轮廓。清辉遍洒人间,照亮街巷屋檐,照亮草木轻影,却偏偏照不进幽倩心底那片寸寸冰封的绝望。
今日,终究是躲不过的月圆之夜。
自那日魂印被鬼王狠狠催动,幽倩便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尽的煎熬撕扯。她明明已经被迫应下了鬼王的死令,明明知道今夜必须将林安带往镇外破庙,可越是临近这一刻,她心底的抗拒便越是强烈。她曾无数次在归冥伞狭小的空间里蜷缩颤抖,感受着魂印蛰伏在魂核深处的冰冷威胁,一遍遍地问自己,她究竟要如何选择,才能既保住自己,又不伤害那个将全部温柔都给了她的少年。
可答案从来都是无解。
要么林安死,要么她亡。
这道残酷的命题,从鬼王降下命令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归冥伞被林安稳稳握在手中,伞身微凉,恰好为伞内的她隔绝了外界过于浓烈的月光。林安依旧是那副温和干净的模样,眉眼间带着一如既往的柔软,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他从未真正放下心来。他从不是愚钝迟钝之人,幽倩日渐明显的沉默、失神时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强装平静时微微绷紧的魂息,他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他隐约能察觉到,有一股强大而可怕的力量,正紧紧束缚着她。
他也能猜到,幽倩所有的痛苦与挣扎,都与那股力量脱不了干系。
只是他一直没有点破,他在等,等她愿意主动开口,等她愿意将心底的苦,分一点给他承担。
两人并肩坐在院中安静的石凳上,月光如水,漫过少年的肩头,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温和。林安轻轻摩挲着手中冰凉的伞面,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在呵护世间最易碎、最珍贵的珍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没有尴尬,只有沉甸甸的压抑,许久之后,少年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幽倩,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藏着事,藏着不能言说的苦,藏着身不由己的难。”
“我不问你从哪里来,也不问你过去经历过什么,我只知道,我不想看你这般煎熬。”
“若是你的难处,必须要以我为代价才能化解,若是用我的性命,能换你真正的自由,能让你从此不再被人胁迫、不再夜夜痛苦,那么我心甘情愿,献出我的一切。”
一句话,轻得如同风拂柳叶,却重重砸在幽倩的魂核之上,瞬间击碎了她苦苦支撑了无数日夜的心理防线。
伞内的幽倩浑身剧烈一震,魂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酸涩得发胀。这些日子以来,她独自承受着鬼王的威压、魂印的折磨、背叛的愧疚、抉择的绝望,从未敢奢望有人能看穿她的脆弱,更不敢奢望有人愿意为她奔赴死地。林安的温柔,林安的懂得,林安的义无反顾,成了压垮她所有伪装的最后一根稻草。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恐惧、自责与痛苦,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再也无法掩藏。她再也撑不住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哽咽与颤抖,将所有压在心底的真相,一字一句,全盘托出。
她告诉林安鬼王的存在,告诉他自己本是鬼都之中听命于人的阴魂;她告诉林安,自己魂体之内被鬼王亲手种下了夺命魂印,只要对方心念一动,她便会瞬间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她说出了鬼王觊觎他魂魄与阳气的阴谋,说出了月圆之夜必须将他带去破庙的死命令,也说出了自己被迫答应、却日夜备受煎熬的挣扎与痛苦。
她怕,她痛,她悔,她恨自己无力反抗,恨自己不能护着他,反而要成为伤害他的利刃。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夜风里,带着满满的惶恐与卑微,只剩下一句破碎的祈求:
“我从来没有一刻想过要伤害你,我……我只希望,你不要恨我。”
她不怕魂飞魄散,不怕宿命无情,只怕自己的身不由己,换来少年的失望与厌恶。
只怕这份好不容易触碰到的温暖,最终只剩下冰冷的怨怼。
林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更没有半分恐惧、责怪与退缩。他早已猜到幽倩是被人胁迫,早已明白她所有的反常都源于身不由己,此刻得知全部真相,心底翻涌的只有无尽的心疼。他心疼这个独自扛下所有痛苦的女子,心疼她被宿命牢牢束缚,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心疼她明明满心痛苦,却还要在他面前强装无事。
而当他真正知晓,若是今夜无法将他带到破庙,幽倩便会被魂印狠狠反噬,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时,少年的眼底没有丝毫犹豫,只剩下决绝而沉稳的坚定。
他没有让幽倩开口劝他,没有让她做出两难的选择,更没有让她背负起带他赴死的愧疚。
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归冥伞,像是握住了此生最重要的执念,不等幽倩再说一个字,便已经缓缓站起身。
“我们走。”
简短的两个字落下,林安没有丝毫迟疑,主动迈步,朝着镇外破庙的方向沉稳走去。他没有让幽倩来“带”他,而是以自己的意志,主动奔赴这场注定凶险的死局,只为护他心尖上的人,免受魂飞魄散之苦。
月光清冷,洒在少年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背影上,他的脚步坚定,没有一丝回头,没有一丝退缩。
归冥伞被他稳稳握在掌心,伞内的幽倩僵在原地,魂体止不住地颤抖。她是阴魂,本无泪水,无体温,无悲欢的形态,可此刻,一种近乎实质的酸涩从魂核深处疯狂蔓延开来,化作无声的泪意,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落泪。
明明是走向一场死地,明明前路是无尽的黑暗与凶险,明明等待他们的可能是毁灭,可被少年这样紧紧握着、这样义无反顾地护着、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捧着,又痛,又暖,又酸涩,又绝望。
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无形的魂衣,也打湿了这一场被宿命裹挟的情深。
幽倩就那样被林安牵着,不,是被他完完全全地护着,一步步朝着镇外的破庙走去。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夜风穿过林间枝叶,发出细碎而低沉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对身不由己的人,低声叹息。
月圆之夜,阴气最盛,宿命如锁,情深如缚。
而这场由鬼王布下的死局,才刚刚拉开最残酷的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