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果咂

3、相亲电话 你是我见过

　　凌晨三点多，确认段易的体温降下来，呼吸平稳地陷入沉睡后，钟余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留下纸条和分好的药，关掉了最后一盏灯，悄悄离开了。

　　她在附近一家酒店开了间房，囫囵睡了几个小时。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心里记挂着那边，洗漱后便又匆匆赶了过去。

　　用密码打开门，公寓里一片宁静。晨光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带。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药味和线香气息，但比昨晚清新了许多。

　　她放轻脚步走进客厅。

　　段易已经醒了。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正坐在阳台边的蒲团上。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脑后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他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清茶，热气袅袅。晨光勾勒着他沉静的侧影，昨晚那种病弱的苍白褪去不少，虽然脸色依旧不算红润，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醒了？”钟余走近，语气自然，“感觉怎么样？还发烧吗？”
　　“好多了。”段易的声音依旧有些沙，但比昨晚清晰有力，“昨晚……麻烦你了。”

　　“不麻烦。”钟余摆摆手，很自然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温凉，确实退烧了。她松了口气，“嗯，温度正常了。胃还难受吗？药吃了吗？”

　　“吃了。”段易指了指茶几上已经空了的药包和水杯。

　　“那就好。饿不饿？我去弄点早餐？”钟余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不用忙，”段易叫住她，
　　“我叫了外卖，清淡的粥点，应该快到了。”他说着便将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昨晚……没休息好？”

　　钟余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还好，在附近酒店睡了会儿。”

　　段易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坐下休息吧。”

　　钟余也没客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清晨的阳光和宁静的空气流淌在中间。
　　“阿姨早上来过电话，她很担心你。”钟余提起，“我说你退烧了，已经没事。”

　　“嗯。”段易应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阳台外灰蓝色的天际，“又让她操心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

　　钟余刚想开口提廖晚嘱咐的事。

　　就在这时，段易放在琴旁小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名字：【陈教授】。
　　段易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还是拿起手机，接了起来。

　　“余老师，早。”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温和，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带着尊敬。

　　钟余礼貌地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机，尽量不去听他的通话内容。但公寓太安静，电话那头中气十足的老年男声还是隐约传了过来。
　　“小段啊，身体好些了没有？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项目思路，我又琢磨了一下……”

　　段易耐心地听着，偶尔简短回应几句。话题似乎从学术慢慢转向了家常。
　　“……对了，上次跟你提过的，我那个侄女，马上要从国外回来，学艺术的，性格很好，跟你肯定有共同语言。”余教授的声音带上了笑意，“我看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独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有空一起吃个饭啊。”
　　段易没有立刻答应：“到时候再说吧，我最近有些忙。”
　　电话挂断。

　　段易将手机轻轻放回小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阳台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上，晨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钟余依旧低着头摆弄手机，仿佛对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毫不在意。

　　“我的大学导师。”段易忽然开口，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她脸上，“他有个侄女，刚从国外回来，学艺术的。”

　　钟余抬起头，看向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问。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他想安排我们见个面，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女孩略微思索后说，“这个姐姐听起来不错，我觉得可以见见。”

　　她甚至微微弯起嘴角，“你都一把年纪了，再不结婚，我都急了。”

　　“只是没有遇到喜欢的。”

　　“段易哥，你到底喜欢什么类型，我以后帮你留意一下。”

　　段易指尖微缩，思索半晌只蹦出一句，“好看的。”

　　钟余没话说，心里暗暗骂他肤浅。

　　“那小余，喜欢什么样的。”

　　钟余脑海中出现了一个身影，但逼着自己将他抛之脑后，故作认真地思索一番，“额。”
　　“非要说的话，我喜欢十八岁时候的你。”
　　段易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

　　“那个时候，”段易睫毛一颤，“你才多大？”

　　“所以是‘非要说的话’嘛。”钟余越说越认真，因为是真心的，“因为那个时候的你，是我见过最耀眼的人。”
　　除了那个人，段易真的是她少女时代见过最耀眼的人。
　　她眼里或许有崇拜、欣赏、孺慕，却唯独没有男女之情。
　　“……”

　　他忽然笑了。

　　“早餐该凉了。”钟余站起身，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我去热一下粥。”

　　她转身走向厨房，脚步有些匆忙。

　　段易没有动，依旧望着窗外。

　　厨房里传来微波炉运作的轻微嗡鸣，和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段易哥，我等会儿回学校了，明天再来看你。”

　　段易看着她来去匆匆的背影，过了很久，才缓缓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强迫自己散去心头那一丝还未成形便已干枯的不舍。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
　　回到宿舍，已是午后。
　　因为临近毕业，宿舍里的大家都陆陆续续清了很多东西走。
　　搬的最彻底的要属赵佳琪和孙悦了。
　　最靠近门边的赵佳琪的床铺和书桌已经空了大半，她和男朋友的婚房已经装修妥当，早就把宿舍当成了临时中转站，大家对于她一毕业就英年早婚还唏嘘了好一阵。
　　在她对面是孙悦的床位，几乎只剩下床垫和被褥，她收到了一个浦东的offer，早已在那边租好房子了，最近也只是偶尔回来。

　　钟余刚放下包就看见周婷哀嚎一声，瘫在椅子上。
　　“我真的服了，投了这么多简历都没有回音！”

　　钟余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他们回复的没这么快，再等等吧。”
　　周婷：“真羡慕你们这些早有着落的啊。”

　　她最羡慕的就是钟余，因为她早就拿到了星辉的投行部的offer，这可是他们金融专业在沪市梦寐以求的去处之一，其中进入投行的更是万中无一。
　　还有就是保研的陈梦洁，这个保研的大学霸此刻戴着降噪耳机，专心致志地看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全然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林薇薇也没有收到任何offer，十分赞同地点点头，她再次不信邪的查看了邮箱。

　　“啊——！！！” 林薇薇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极其尖锐的惊呼，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差点把膝盖上的电脑掀翻。

　　“怎么了怎么了？”周婷被吓了一跳，连上铺的李萌都摘下一只耳机，疑惑地看下来。

　　林薇薇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指着电脑屏幕，语无伦次：“Offer！我的天！我收到了！我也进了星辉！！！”
　　“什么？！”
　　“真的假的？！”

　　“我靠！林薇薇你可以啊！” 周婷瞬间蹦了起来，扑到林薇薇旁边去看屏幕。连李萌也爬下床梯，凑了过来。

　　钟余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真心为室友感到高兴：“恭喜你啊，薇薇！”

　　电脑屏幕上，那封来自星辉证券人力资源部的邮件标题清晰可见，内容正是录用通知。林薇薇激动得手舞足蹈，差点把椅子撞倒：“就上周终面完，我一直以为没戏了！今天才收到！之前没敢说，怕没成空欢喜！”
　　“虽然是进的是行政部，但是我已经很满足了，星辉可是沪上三剑客之一！大厂！”

　　“太棒了！必须庆祝！”周婷用力拍着林薇薇的肩膀，虽然羡慕，但更多的是为朋友高兴。
　　激动过后，林薇薇稍微平复了一下兴奋的心情，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小鱼！你不是有个关系不错的学姐也在星辉吗？”
　　她盯着钟余，扑扇着眼睛问：“能不能帮我问问，要是稳了的话我就把其他的给拒了。我手里还有个备选的offer，但比起来肯定想去星辉啊！”
　　钟余看着林薇薇兴奋又紧张的样子，立刻点头：“好。我这帮你问问学姐具体情况，应该没问题。”
　　“爱你小鱼！”林薇薇给了钟余一个隔空的飞吻，然后又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开始叽叽喳喳地和周婷讨论起入职、租房等等问题。

　　宿舍里因为林薇薇的好消息而洋溢着短暂的欢乐气氛，但很快大家又都忙起了自己的事。
　　帮林薇薇问完学姐后，钟余便一头扎进了论文终稿的修改。提交截止日和答辩日程像两道紧箍，时间压缩得令人窒息。接下来的她几乎住在图书馆，努力地为大学四年交上一副最完美的答卷。
　　万幸，这次修改得到了教授的通过。但紧接着公布的答辩安排，却让她哭笑不得——她被排在了学院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个时段。
　　真的是倒霉，宿舍里的室友基本上都比她先，就她最晚。

　　答辩如期而至。经过了如同机械般的陈述，提问，回答，当她终于鞠躬致谢时，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走出空荡的走廊，靠在墙上，虚脱感混合着释然涌来。
　　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想到竟然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再看班级群和宿舍群的未读消息已经堆积成了99+。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迟钝地转了一下，然后猛地清晰起来——
　　毕业聚会！
　　她差点都忘了。

　　点开群聊，最新的几条定位在市中心一家知名的音乐餐吧，还有人在@全体成员问“还有谁没到？”。

　　她匆匆扫了几眼，往上翻了翻，看到了聚会时间和地点，正是今晚七点，就是现在。

　　手机屏幕又亮起，是室友周婷发来的微信：「鱼儿！到哪儿了？我们都到了！就差你了！速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定位和包厢号。

　　钟余来不及多想，赶紧起身，抓起随手放在椅背上的浅色针织开衫套上，拎起包就冲出了图书馆。

　　打车赶到那家音乐餐吧时，已经快八点了。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喧嚣的音乐声、鼎沸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便混合着扑面而来。灯光迷离闪烁，大厅里坐满了庆祝毕业的年轻面孔，空气里弥漫着放纵与离别的复杂情绪。

　　按照周婷给的包厢号，她找到了位于二楼的一个大包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笑闹声。

　　她推门进去。

　　包厢很大，足以容纳二三十人。此刻果然几乎坐满了，都是熟悉的面孔。长条桌上摆满了各色餐点和酒水，有人在高歌，有人在玩骰子，有人在三五成群地聊天、合影，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钟余！你可算来了！”靠近门边的一个女生率先发现了她，大声招呼道。

　　这一声引得不少人看了过来。

　　钟余这个名字在他们这一届可不陌生，无论是成绩，还是毕业后已知的发展潜力，她都属于佼佼者。

　　更别提她还长了一张出众的脸蛋。

　　张锐正坐在不远处的沙发区，和几个男生喝酒聊天，闻声也立刻转过头，目光落在钟余身上，眼神亮了一下，随即举起手里的酒杯，朝她示意了一下，脸上带着笑。

　　钟余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搜寻。

　　“小鱼！这边！”

　　她听到了周婷的声音。循声望去，看到周婷和林薇薇正坐在靠里侧的卡座里，朝她用力挥手。赵佳琪也在，正亲昵地挽着一个高高瘦瘦、戴眼镜的男生——那是她谈了三年的男朋友，隔壁学校的，钟余见过几次。

　　钟余松了口气，穿过喧闹的人群，朝室友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