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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最后一页 “在你离开 ...

  •   等黄启航再次拥有意识的时候,熟悉的校园里再次空无一人。他发现自己已经能以个体的方式存在后稍稍放松了几分。多次的穿梭让他的阈值变高不少,现在这种独处的环境,反倒能让他静静思考。热血上头的偏执,在这个缝隙里消磨殆尽。
      终于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从事件的发生到再次遇见,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潮水一般一浪接着一浪,虽然不至于把他一浪拍晕,但也把人累得够呛。黄启航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热血上头,做出决定后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十六岁少年。成年的他,习惯性地分析利弊,计较得失,想要理解所有却谁都无法相信。
      他开始理解那个被严宸易做局拉入这个缝隙里的男人。他开始觉得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虽然偶尔也会午夜梦回一下,但对于自己的日常生活根本没有影响。他照样朝九晚六,一日三餐,然后孤独终老。一眼能够望到头的命途轨迹,不是不好却过于平淡。
      平淡好哇,平淡。
      黄启航毫无形象地坐在学校大厅低矮的台阶上。十六岁的他从未想过自己之后的人生会如此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没有什么能够撼动他如磐石般的心。
      可是,有些事情真的能够忘怀吗?
      答案是否定的。
      黄启航知道自己骗不了自己的心。那个被压扁的纸船能一直留在哪儿就是最好的证据。他垂头苦笑了一下,把自己的双眼蒙上,试图掩盖自己的心虚和无措。
      怎么会流泪呢?
      是后悔吧。
      问题过去了这么多年依旧存在。
      心中的纠结、做错的事情这些,都并不会随时间消逝。
      黄启航不能放过自己,也不想放过自己。
      “余礼啊,余礼!”黄启航站起后转身向无人的校园破口大骂,“你居然耍了我这么多年!你看着!我们绝对不会......”
      话音未落,黄启航身后突然出现一只修长的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寂静的校园突然人声鼎沸。人影交错间,有人逐光而来。
      “老舟?!你怎么还没出去?”
      身后的人顶着那张记忆里模糊的面孔从时光深处走到黄启航面前,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二十六岁的冰冷无情。
      黄启航歪嘴一笑,把所有成年后用来伪装的社交需要抛诸脑后,露出多年前的狡黠道:“我事情都没做完怎么会走呢?”说完他率先上楼走进那间四楼角落的教室。邢之涯只能认命地缀在黄启航身后。
      教室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走廊上影影绰绰的人群和浮动的光尘。黑板右下角还留着半截未擦净的粉笔字,各科课代表留在一边的作业本遮住了另一边的光景。当年不知谁留下的化学方程式还在黑板中间孤零零地呆着,还在等着值日生擦去。黄启航径直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墨绿色的绸布窗帘,阳光如刃劈开昏暗,照亮空气中悬浮的无数微粒——它们正以同样的轨迹,无声翻涌、坠落、重组。
      黄启航坐到了窗边靠后的位置上,窗帘布被他熟稔地翻折卷起,塞进夹缝之中。邢之涯无声地在他身后落座,老旧的桌椅发出脆弱的声响。过了片刻,教室里的门被缓缓推开,一只奶牛猫轻巧地迈着猫步走进,然后跳上讲台道:“大家好。我是严宸易。”
      四周仿佛坐满了人,但黄启航半点都感受不到,只觉得被窥伺和无边的诡异。直到他感受到身后有人靠近,温热的呼吸若即若离,靠在他耳边的声音却清晰无比。
      “这是余礼他们3人的执念。如果要消除余礼的执念,关闭这个缝隙,我们只能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找出他们真正在意的事情。”邢之涯的眸色深沉,似乎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只是他不想加重黄启航的心理负担。
      黄启航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般问道:“那关鹏呢?”
      感受到身后的沉默,黄启航感到莫名的心虚,虽然也不知道在担心什么。好在邢之涯也没打算隐瞒这件事,开口回答道:“他在病房里帮我们打掩护。”
      黄启航想到若是疗养院里的医生护士进门查房,发现病人和监护人都不在了还不得吓个半死。那么让专业糊弄人的关鹏出去确实是个好办法。但同时他又想到在这个缝隙里只剩下邢之涯这一个所谓的专业能力者,而自己又是一个连执念和缝隙都还没弄清楚的普通人,心里顿时泛起一阵无力感。邢之涯忽然按住他的肩膀,道:“没事,别怕。快转过去,等下要被发现的。”黄启航闻言立马扭头继续望向讲台的方向,心里却想着刚刚邢之涯郑重的眼睛。
      “相信我。”
      邢之涯语毕也不再开口,谨慎的他怕在小奶牛猫缝隙里循环的余礼发现两人的异常而有所警觉甚至清醒。他身前的小脑袋微不可查地点点头,这让他的心情愉悦了不少。
      讲台上的猫咪跳下,迈着猫步经过黄启航和邢之涯的位置来到后排坐下后就蜷缩在桌面上打盹。一个小纸人灵活地从邢之涯桌上跳下,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熟睡猫咪身边,两只小脚左右摇摆,试图找到猫咪皮毛下那双灵动的双眼。
      这时猫咪前桌的雾气里骤然伸出一只递本子的细白手臂,黄启航再次眨眼之后居然瞧见了坐在猫咪前边的余礼和余礼的同桌廖裕文。小纸人早就躲在课桌下的抽屉里,黄启航只能在传作业本的空隙里乘机瞄上一眼。想来奶牛猫就是严宸易幻化出的执念载体,那猫咪前桌的两人就是余礼和廖裕文。正当他想着怎么接近两人一猫时,身后的邢之涯仿佛看穿了他心底的想法般小声开口道:“在这里,眼见的不一定都为实。”
      “什么意思?!”黄启航自然地把后背贴在光滑的木质椅背上聆听。
      邢之涯抖擞精神,背挺直后回答:“虽然这里有三个人的执念,但余礼总是这里的‘原住民’,这些很可能都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如果贸贸然地行动反而会被反噬。”
      刚才升起的些许好心情在听到邢之涯这些话后荡然无存,黄启航气得想给后桌一脚。他眉头紧皱,仿佛要把十年前的怒火在此时此刻爆发出来,但成年人的克制与理性还是将他拉回现实。
      “已经拖了十多年了,现在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难道还要再等吗?我们借小猫的照片来到这里,余礼这个植物人都快要不行了,你邢之涯居然还在等待观望?!”黄启航把椅背用力往后一靠,邢之涯的桌子立马只能接受这骤然的动荡,“我不懂你们那边的套路、办法。我只知道做错了事情要承担责任,要想办法弥补!看了刚才的小猫视角你难道还没有感受吗?种因得果,要想改变故事的结局只能从开头开始。”
      说完,黄启航试图起身,但还是被邢之涯一掌按住肩。“对不起,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邢之涯灿然一笑,像是如释重负的伐木工人,终于能在清幽的森林里找到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说完他煞有其事地骤然起身,举手大声说:“老师!我的作业本和严宸易的拿错了,我换一下。”没等到回应,邢之涯也顺利自然地交换作业本,然后坐下,全程动作丝滑流畅,让黄启航目瞪口呆。
      也是。黄启航转而一想,邢之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婆婆妈妈但偶尔又非常果断坚决的家伙。从此刻起黄启航和邢之涯就像参与短剧的演员,借助那个乘机躲在猫咪皮毛下的小纸人,和两人一猫一起再次经历了一遍几人之间相遇、相知和矛盾,但故事的最后还是以夜间的坠楼为结局。等黄启航再次在清晨的学校大门口与满脸无奈的邢之涯对望时,他们又回到了起点。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就像两个真正的备考生一样,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可脸上的神情却像是即将要攻打一座城池一般严峻。年少纤细的身体让黄启航渐渐放开自己,语音语调上也渐渐和曾经的少年时代靠拢,也带动起如今古井无波的邢之涯加入到他们一个又一个离经叛道的计划里。他们制造偶遇,化解误会,像所有初三备考生一样严峻地应对每天数不清的试卷。
      可到最后等待他们的还是那个无法撼动的结局。
      黄启航无法说清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似乎时空扭转也不过如此。这是一种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感觉。它在自己十几岁时不以为意,二十几岁时难以找寻。在一复一日的试错和纠缠中,有关亲密关系的定论开始模糊,曾经试图忘却的却愈发清晰。
      这次轮回后,黄启航没有立即和邢之涯一起走进教室,而是顺势坐在楼梯口勾肩搭背,试图从另一个角度解构这整件经过。他从自己与余礼在十年前的初见开始分析后者的动机。邢之涯从一旁偏过头看黄启航的时候,只能见着黄启航俏皮的短发在阳光下油亮亮地轻微摆动,他不忍心眨眼打断,只能继续将所有的未尽之言尽数吞回腹中。少年的发梢在纯棉领子上肆意剐蹭,邢之涯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把这一撮调皮的头发抚平,谁承想竟和头发的主人来了个亲密接触。他骤然收回手,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静静等待对方的发言。
      沉浸在自己思索中的黄启航没时间理会这样的细节,抬头的顺江就将自己晶亮亮的眼睛对着邢之涯,说:“你说余礼的这个轮回一直从转学生自我介绍开始是不是很有问题?”
      邢之涯垂眸,不敢和黄启航对视,略加思索后回答:“很有可能。还记得那个时候我们和余礼第一次见面吗?”
      “你是说?”黄启航很快跟上邢之涯的思路用来补充自己的想法,“那天傍晚的教室?他说我们和他们很像?”
      邢之涯颔首道:“对。余礼三人因为...情感纠缠在一起,最主要的导火索我觉得应该是转学生严宸易的到来。”
      “所以他把转学生做自我介绍放在轮回的开头,因为这是他和廖裕文产生矛盾的源头!”黄启航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般向邢之涯靠近,根本来不及看清后者微红的耳廓,“这就说得通了!先不论廖裕文对余礼是什么样的感情,但当时的余礼肯定还认为他和廖裕文之间的友情是坚不可摧的,不会因为谁而改变。他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人,也很有自信。在他心里友情就是友情,根本就没有什么先后或者重要程度的区分,他虽然也有占有欲,但他并不偏激。”
      邢之涯深深地注视着正在滔滔不绝的黄启航,心中默默将余礼当初未说出口的话补全——就像你一样,开朗阳光,还温暖。他开始理解回忆中的廖裕文,也许他才是那个率先明白自己情感的人。
      可明白不等于理解和认同。
      这个世界有数不清的规则,有的人能带着镣铐跳舞活得潇潇洒洒,有的人只能在规则的约束下必须时常从他人身上汲取能量。
      他知道,廖裕文是这种人。自己也是。
      眼前的白色身影起身,转而拉起了愣怔在原地的邢之涯。“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改写这个结局!”黄启航说完,风风火火地往前走,还时不时扭头嘲讽缀在后头的邢之涯两句。
      一如当年。
      邢之涯不免失笑,在心底暗骂两句自己的焦躁,大步跟上了对方。“等下怎么办?”在黄启航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进教室前拉了对方。黄启航侧过头,悄悄冲他眨眨眼,低声说了句什么又用手指了指自己。邢之涯只能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后又放开,一同踏入教室开启新一轮的轮回。
      “我觉得,我们一开始都弄错了。”黄启航拉开椅子坐下,此时的雾气不浓说明三位主角并没有登场,他赶紧和邢之涯交代几句,“猫咪不是严宸易,而是廖裕文。这里的事物都是有隐喻的,是执念的一部分。猫咪为什么昏睡不醒?所谓的‘余礼’和‘廖裕文’为什么是从雾气里出现的,‘廖裕文’对着小猫还这么平静?”
      邢之涯并不笨,对于缝隙和里世界的了解比黄启航还要丰富,他很快理解了黄启航的意思,开口补充:“你是说雾气是严宸易,他在帮助余礼。而那个始终昏睡的猫咪是廖裕文。因为,‘你始终叫不醒......’”
      “一个装睡的人”,黄启航和他一同开口。
      于是邢之涯当机立断,在猫咪做自我介绍后将纸人迅速变化成小鱼干,引着还带有猫类本能的猫咪走进“廖裕文”,直至猫咪消失不见,余礼的后座上出现了少年严宸易的身影。
      成功了!黄启航和邢之涯相视一笑,刚想继续演,谁知眼睛一眨,两人来到了夜晚的学校水池边。夜风习习,给黄启航吹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现在这是?”
      “看来余礼自己也等不及了。”
      黄启航刚想问问为什么,就见邢之涯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只手机,里面有关鹏刚发来的短信:“时间不多!快!快!快!”
      “怎么了?”黄启航边说边凑上前。邢之涯将屏幕往对方眼前举了片刻后又飞速收好,专注于眼前的情况。黄启航见着邢之涯严肃的面孔,忍不住问:“是余礼的身体出了什么事吗?难道是他快不行了?所以我们才突然从教室来到这儿?”
      邢之涯摇头解释道:“可能有这样的原因。”
      话音未毕,邢之涯口袋里的手机再次传来消息送达的声音,黄启航赶紧凑在邢之涯边一同查看。与此同时,浅浅的水池边缓缓聚起一团雾,正逐渐将黄启航两人和水池包围。
      “他们来了。”
      黄启航颔首,紧紧地跟在邢之涯身后走进白雾之中。
      他们都知道,有些事情是怎么也躲不掉的。也许多年未见,但只要想起就像是一根早已扎如指尖的竹刺,让这个发炎的伤口持续感染。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情绪可以有好坏,但行为是要承担责任的。
      它是无数个午夜梦回后悔万分的根源,是未偿还的“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9 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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