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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同我一起 嘴巴长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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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关鹏吃惊的表情,黄启航有些意外。这个看似神机妙算的家伙貌似也没有料到两张纸船上都没有任何有关“鬼怪”或是“执念”的东西。他刚想窃喜,脚下却突然传来一阵失重感,眼睛一闭一睁间四周霎时漆黑无比,手中的两张纸也不知去向。
黄启航的第一反应是冷。
他很想大声呼喊,但他很快又放弃了。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现在的自己又能找谁呢?他把手掌按在自己胸前,感受着不断跳动的心跳,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才冷静下来。他试图通过回顾刚才的经过找出能让自己脱困的方法。
他首先用右手掐了自己一下,感受到手臂上的酸痛后心下又安定不少,起码“我”本身还存在。然后他环顾四周再次失望垂眸——太安静了,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因呼吸和动作发出的声音。这不合理,黄启航有种被那个自称是关鹏的家伙给戏耍的感觉。这个认知让他无名的恼火,又为自己的轻易相信而懊恼。他原地坐下,只能先让自己捋一捋目前的情况再作打算。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打断了黄启航的思绪。他抬头看见蹲在半空中的关鹏,后者向他投出一个微微赞许的目光。黄启航再一眨眼,周围的一切仿若梦中般迅速铺展,勾勒出一幅傍晚校园的场景。
关鹏轻轻地从校门口的旗杆上落下和已起身的黄启航对视,还故作轻松地说:“这里是你们的学校吗?”
若是到此刻黄启航还不明白自己又被站在身前的家伙给利用了,他这几年的班也就白上了。但关鹏的提问显然勾起了他的注意。他来回张望了片刻,寂静的校园让他倍感熟悉。他已经毕业多年了,如果不是前几晚的梦境,也不会这么快就想起了他们如今身处在何地。冥冥之中好像真的有定数,他注定要解开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某些谜题。
不想黄启航刚颔首,关鹏又继续开口道:“我想着实地介绍会比较好一些。”他勾手,用拇指随意指了指身后明明空无一人却又时而传来嘈杂声响的校园,解释说这里就是他口中的“缝隙”,也可以称之为“里世界的碎片”。两人沿着大厅和中庭逛了小半圈,等着黄启航慢慢回忆,最后两人来到了右侧楼梯口驻足。
关鹏指着楼梯口窗户外的水池问:“那是什么?”
浅蓝色碎瓷砖铺就的池底在逐渐昏暗的夜色下泛起一阵阵反光。黄启航注视着面前格外清晰的水池半晌才答道:“只是一个模拟科学实验的水池罢了。”
关鹏耸肩,双手插兜,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在‘缝隙’里一切不合理即是合理。”
“啊?”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水池在这里太显眼了。”
“确实。我们那个时候也觉得这玩意有点不伦不类的,而且利用率也很低。”
黄启航跟着关鹏上楼,原先冲刺、跨步上楼的台阶对于现在亚健康的自己来说有点困难。黄启航其实早就发现了。自己现在虽然看上去回到了十几岁的年龄,但身体机能还逗留在二十六岁的状态。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主动询问:“你怎么想着往这边走?”
被问到的关鹏头也没回,漫不经心地说:“你没发现吗?只有执念深的地方场景才最真实。刚刚那些教室和草丛都糊成一团了,只有这个楼梯口和那个水池是例外。”
两人的脚步声交替,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发出不重不轻的声音。黄启航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前面的关鹏。不知何时,两个不同的脚部变成了一个,楼道仿佛无尽头一般,黄启航抬头望着面前穿着校服的身影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穿着“黑色防弹衣”的关鹏不见了,只有一个瘦高的少年,穿着和此时拥有着十五岁身体的自己一样的蓝灰色校服。
那人似乎感受到身后之人停滞的脚步,回头笑道:“怎么还不走?累了?”
少年的个头不高,略显稚嫩的脸上戴着窄窄的半框眼镜,在昏黄的光线下隔着一个十年和二十六岁的黄启航相望。镜片后的丹凤眼露出诧异的神情,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狡黠。
黄启航嗫嚅着,终是在对方下楼几步握住自己手的瞬间叫出了对方的名字:“邢之涯。”他本以为自己会磕绊、犹豫,可话到嘴边,有些被遗忘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地顺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回到了自己身体里。
他上前几步,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再次呼唤对方的名字。
“邢之涯。”
“怎么说,哥们儿?”
邢之涯笑得灿烂,拉着黄启航就往四楼上走。此时的黄启航虽然觉得莫名出现的邢之涯有点奇怪,但他又想起之前关鹏说过的话,可能在这个所谓的“缝隙”里,遇到“执念”的本人也不奇怪。十年的阅历让他面对十几岁的孩子有了更多的安全感。夕阳的光线透过楼梯间的玻璃窗逐渐稀少,等两人来到四楼走廊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黄启航回想起这一天,是他和邢之涯一起去四楼最左侧的教室探险的日子。当时也是这样,两人在全黑的夜晚来到那间被封条封上的教室门口,邢之涯灵巧的双手一动,门边锁上的窗户就自己打开了,第一次做这种事的黄启航心脏扑通直跳,最后被率先跳入教室的邢之涯拉进教室。
在教室里的两人不敢开灯,或者说他们连走廊上的灯光都不敢点亮。只能借助楼下操场和校外马路上的路灯看清彼此。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的视物能力本就很差,再加上紧张让黄启航根本没注意到自从进入教室后就沉默不发的邢之涯的异样。自从在楼梯间遇上了十六岁的邢之涯,黄启航的心智仿佛也回到了十年前,他感觉自己像是自己的主演,每一步都在回顾自己已经忘记的十年前的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十年前,他确实和邢之涯一起进入了这间教室,结合那个梦,然后他好像是遇见了什么晕倒了,最后是邢之涯把自己背回家。在这之后自己大病一场,而邢之涯却不怎么来学校了。
当初的自己是为什么疏远了对方?黄启航想不出个所以然,却见邢之涯拉开面朝马路的窗户,面对着自己坐在了某张桌子上。背光而坐的他让沉浸在回忆中的黄启航感到怪异,他不自觉地倒退半步。对面的邢之涯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开口道:“你还在觉得我在生气?”
黄启航下意识地摇头否认。
“那你这两天躲我干嘛?”邢之涯的语气缓和下来,“是不是我今天不叫你出来,你就不打算理我了?”
“没有。我,我只是觉得你前两天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给你同学录,你...会不会因为这个跟我生气......”黄启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十五岁的自己身体里说出,越说越心虚。
邢之涯跳下桌面朝黄启航走近,近到后者能清晰地感受到前者的呼吸,他们几乎鼻对鼻,莫名的悸动萦绕在二者之间,和牵手时的心跳一起无法停歇。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所有的事都想和你一起做,都想当你身边的第一个。”
黄启航再次因为对方的丹凤眼发愣。他来不及后撤,竟直接和对方的眼瞳对视,在昏暗的此刻脑海里闪过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窃喜。他不由自主地开口:“...你眼睛里好像有亮光。”
这显然也打了对方一个出其不意。现在轮到邢之涯后退一步,和愣怔在原地的黄启航保持距离。这动作显然也惊醒了黄启航,他赶紧低头,尴尬的笑笑。此时的他才感觉自己又能操纵这具身体了。
二十六岁的黄启航不知道刚刚的一切是某个执念的臆想还是曾经真实发生的瞬间。但二十六岁的黄启航在十五岁的身体里无法回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过玄妙复杂,让父母双方离婚并各自二婚有娃的黄启航无法回答。
是否偏执?
是否强求?
他只能说,人的一生总有一些幼稚的时候。那时的人无法隐藏自己的真实感情,想到了就要说出口。
这是二十六岁的他已经忘记的一种能力。
但此时此刻他能够确定的是,自己现在心里的这份悸动是真实的。
他想要宣之于口,再度拥有十几岁的勇气让他觉得自己无所畏惧。可一对视上对面邢之涯的视线后,黄启航却说出了另一句话:“我现在的回答对你来说也没有用了吧。”
黄启航已经全都想起来了——流传在学生间的传言、初三这个时间点家里发生的变故、邢之涯奇怪的行为和那个夜晚探险时见鬼的经历。他和关鹏都下意识的认为纸船里封印着的是邢之涯的执念,实则不然,是那个夜晚中二者见到的“鬼魂”的执念。那么面前的这个顶着邢之涯外壳的家伙显而易见就不是那个已经昏迷的混蛋。他狠狠地盯着面前的家伙,有种无畏的勇气。
“我想起来了,那时我和邢之涯在这里遇见了你。”
随着黄启航话语响起,面前的“邢之涯”眨眼间变幻了面容。因为黄启航死死盯着这家伙的关系,他还注意到这家伙穿着不同于他们这一届的黄灰校服。
“你和我们说,你叫余礼。”
“是的。”对面少年模样的魂体颔首,满意地点头,“你还记得,我很高兴。这些年一直待在这里,最多只能看着邢之涯一个人,还是有些无趣啊。”
黄启航追问道:“所以你模仿他?”
余礼默认,然后另起话头道:“现在的你已经知道了当年他不让你知道的事情,知道了‘里世界’和‘缝隙’,你还愿意和他一起离开这里吗?去一个新的世界里生活吗?反正你现在也是孤家寡人嘛。”
听罢对面余礼的发言,黄启航不怒反笑。昏黄的光线照在他晦暗不清的脸上,竟比鬼魂还像鬼魂。他乘其不备,迅速开灯,在对面惊吓的目光下把手中的纸团扔到余礼胸前。随着黄启航离余礼愈来愈近的步伐,他感觉自己又拥有了二十六岁的身体。
余礼被发热的纸团烫了一下消失不见,一时间空荡荡的教室里只余黄启航一人。他捡起地上的纸团,纸团变成的小人站在手心和自己疯狂地打着招呼。他冷哼一声,又把纸人甩到一旁的桌上,恶狠狠地说:“是个男人的话,重要的事情就自己亲自来说!让个纸人来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