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化公约》隔墙千秋

22、第二十二章 独木桥

　　文惊鸿穿着一身与文华星系风格迥异的精致服饰，在屋里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让飞念唐有一瞬间的恍惚。
　　从文惊鸿被捕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听到他死讯的准备，她无论如何也预测不到，再一次见面时，文惊鸿会是这副样子。
　　在文华星系的时候，眼前这个人从来都过着最简单不过的生活，从未在细枝末节上讲究过什么。他一直都说，在和平年代，或许星首可以因为自己的身份享受超过普通民众的待遇，但在战争时期，任何人都不应该得到生活方面的过多优待。
　　但无论他身上披着什么金贵的布料，文惊鸿的神色与飞念唐记忆中的仍旧一模一样。
　　联邦的人用自己能想到的最恶心的手段折辱他，企图打碎整个文华的脊梁，但显然没能实现目的。
　　“活蹦乱跳的，不错。”
　　即便心里再有触动，他们两个人也不是抱头痛哭的关系。
　　文惊鸿笑了笑，“我只有五分钟。”
　　“你说。”飞念唐丝毫没有犹豫。
　　文惊鸿向着谢思渊的方向招了招手，请她也一同出现在了通讯影像中。
　　飞念唐这一下是真的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是谢思渊？
　　就像飞念唐相信文惊鸿不会背叛文华一样，她同样始终坚信，谢思渊也不会选择背叛。
　　可谢思渊已经被捕两年，在各种场合都与诺曼鹣鲽情深，从未流露出反抗的意思，甚至在联邦的科学院也做出了许多颇具价值的科研成果，文华星系的许多人，都已经接受了她背叛的事实。
　　她心中疯狂转过无数个念头，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
　　文惊鸿继续说道，“我曾经跟你说过，我们需要的不是打赢一场战争，而是摧毁一个秩序。”
　　听他这么说，飞念唐眼睛一亮，一个大胆的猜测已经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这就是你的原因，对吗？”
　　飞念唐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毕竟文惊鸿所处的环境是否绝对安全还是个未知数。
　　文惊鸿点了点头，“我需要一个稳定的通讯频道，只能由我发起通话，最多使用三次。”
　　飞念唐沉默了片刻，随手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刷刷写了和刚才秦照远输入的字符串大同小异的一串新字符，举到文惊鸿面前。
　　文惊鸿扫了两眼，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谢思渊，见她好像也没什么想说的，于是示意一旁的秦照远可以结束通讯了。
　　飞念唐对秦照远说道，“你还是继续留在那里，我会跟少楼说的。”
　　她最后看向屋里的几个人，皱了皱眉抱怨道，“你们两个的衣服丑死了。”
　　她又指了指谢思渊，“尤其是你。”
　　随后果断结束了通讯。
　　飞念唐的这个临时居所并不大，布置陈设更是十分简单，此时显得格外冷清。
　　在文华星系的一片静谧中，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她笑着笑着，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她扶着墙蹲下身，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她全部的表情。
　　几分钟之后，飞念唐重新站起身，伸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转身向门外走去。
　　她要去面见齐少楼，暂时调整关于文惊鸿的一系列刺杀安排。
　　在她关闭通讯之后，秦照远看向文惊鸿和谢思渊。
　　“你还是和平时一样，暂时不用执行任何任务，等待时机。”文惊鸿说道。
　　对于他的命令，秦照远当然没有异议。
　　文惊鸿顿了顿问道，“哥伦布，他知道你的身份吗？”
　　秦照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谢思渊虽然并不太清楚哥伦布是谁，但也猜到这应该是秦照远为了让自己的假身份更加可信而选择的配偶。
　　现在这间会客室中的三个人，虽然全都是已婚的身份，婚姻却都建立在欺骗和谎言的基础上。
　　欺骗枕边人的滋味，并不好受。
　　作为有资格服务整个蓝海联邦最具权势的人的厨师，哥伦布的年龄着实算不上大。
　　以其他中央别墅区的大厨为例，首相府邸的主厨已经年逾七十，是个实打实的中年男性了，据说是跟随魏青铎的父母一起来到海枭星系定居，对魏青铎的口味了如指掌。
　　银刃将军府上的主厨则是一位女性Beta，与哥伦布同样来自理想星系，曾经短暂地做过哥伦布的老师。
　　来自墨斯星系的秘书长休伯特对生活品质有很高的要求，所以家中的主厨先后更换过好几个，最近被他重金聘请来的，正是当年哥伦布学校的副校长。
　　但哥伦布本人，今年才刚刚度过自己的三十岁生日，在蓝海联邦，这个年龄的人更多还在学习深造，而哥伦布已经成为主厨整整十年了。
　　毫无疑问，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卓越的天赋。
　　在他刚刚进入理想星系规模最大的厨师学校阿莉门蒂学院学习时，老师们就发现了他对于美食的高度敏感性。所有的菜品，他只要尝过就能够精准地说出配料，进而进行复刻。
　　而他活泼外向的性格，又赋予了他在美食创造上非常开放的心态。
　　穆轶最终在许多经验丰富的主厨中选择了哥伦布，也确实是看中了这一点，希望他的这种珍贵的天赋，能够满足挑剔的兰瑟和不知喜好是什么的文惊鸿。
　　对于哥伦布，文惊鸿确实很满意，也很欣赏。
　　只是想到秦照远的身份，再想到他们如今的关系，文惊鸿在面对哥伦布时也难免有些愧疚。
　　理想星系并没有参与过对其他星系的战争，在加入蓝海联邦时，理想星系的掌舵人、远航集团的创立者麦哲伦也曾经公开发表过声明，理想星系永远不参与蓝海联邦的军事活动。
　　当然，如果没有理想星系的物资支持，蓝海联邦庞大的Alpha军队也很难在诸多星系来去自如。
　　说到底，理想星系也不过只是屈服于海枭星系强大武力的众多星系之一，被迫奉上了大量廉价的农产品，也为蓝海联邦的权贵们输送了许多像哥伦布这样的人，使得他们的生活更加体面尊贵。
　　就算有人要为文华星系的遭遇负责，怎么也轮不到哥伦布身上。
　　但活在这样的年代，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被突然卷入战争的漩涡？
　　晚餐时间，虽然哥伦布请了病假，但还是提前吩咐副厨为文惊鸿准备了滋味清新的面条，配上新鲜送到的塔塔星系霍兰鱼，构成了营养丰富但是口味偏清淡的一餐。
　　文惊鸿吃到一半的时候，兰瑟才终于回到了别墅。
　　他仍旧穿着军装，神色难得有些疲惫。
　　罗娜在他的舰型车刚刚进入别墅区的时候，就已经告知了文惊鸿，但文惊鸿却有些犹豫。
　　自从上次的争执之后，他和兰瑟之间的气氛始终有些古怪。
　　这是他刻意为之，因为他必须逐渐在兰瑟和魏青铎面前树立一个典型的Omega形象，这种转变要通过点滴细微的变化来实现，因为无论是兰瑟还是魏青铎，都太敏锐、太聪明，那种短时间内的性情大变根本不可能骗过他们。
　　但他又不能确定自己究竟在哪一个具体的时间节点会需要离开中央星，这不仅仅取决于谢思渊的需要，还取决于整体局势的变化。
　　犹豫、挣扎、推拉，然后慢慢臣服在信息素的影响之下，这是文惊鸿唯一的办法。
　　此时，面对刚刚吵过一架的Alpha，他也恰到好处地展露了一些细碎的情绪。
　　罗娜猜到他们大概是有什么摩擦，看到文惊鸿脸上略带尴尬和无措的表情，也主动说道，“将军说让您安心吃饭，他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文惊鸿神色有些黯淡。
　　罗娜赶紧解释，“将军是关心您的身体，您现在信息素不稳定，饮食必须要规律。”
　　她说着，就看到原本计划先回房间休息的兰瑟，还是出现在了餐厅。
　　罗娜低头笑了笑，自觉地退了出去。
　　文惊鸿看到兰瑟，转过了目光，低头去吃自己面前的那碗面，餐厅里一时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兰瑟轻叹了一口气，“抱歉，我那天不应该那样对你。”
　　其实那天他始终温柔，反倒是文惊鸿自己先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此时诚恳地道歉，让文惊鸿的脸上浮起一些微红。
　　他放下餐具，“是我不对，我——”
　　兰瑟修长的食指抵在他的唇上，“好了，不说这些。”
　　他显然是不想再提那天的事，于是文惊鸿点了点头，但兰瑟停顿了几秒，还是补了一句，“我和索托不一样。”
　　他的手指还在文惊鸿唇边，文惊鸿伸手去握住他的手掌，“我知道。”
　　“塔塔星系这几年有了很大的变化，生活条件和工业水平都比前些年好得多。理想星系也一样，并没有受到太多战争的影响。”文惊鸿说道，“如果是索托，肯定不可能处理得这么好。”
　　得到肯定，尤其是来自文惊鸿这样的人，显然是一件很让人开心的事。
　　兰瑟避开文惊鸿的目光，摩挲着他的手指，“马上就是丰收节了，你不能出门去人多的地方，所以我请了一天假，在家里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