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化公约》隔墙千秋

20、第二十章 理智与冲动

　　这不是文惊鸿第一次直面文唐的死亡。
　　索托在刺杀成功之后，丧心病狂地将文唐死亡的影像资料投放到了所有他能投放的角落，那时的长安星已经彻底沦陷，留守的“文锋”群龙无首，只能组织一些零散的反抗，当然也不可能达到什么效果。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长安星的土地不知道被鲜血浸润了几层。
　　文惊鸿从看到文唐的身影的那一刻就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此时他木然地站在影像之中，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一刻。
　　首府沦陷，星首殉国，涅槃计划启动。
　　没人知道他那时的心情。
　　整个第二星团只看到，这位过分年轻的星首，在绝境中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和能力。
　　可那又怎么样呢？
　　索托送来的这份大礼还没有结束。
　　长安星的战俘营里，文华星人被集体注射促化剂，一些人没能挺过注射之后的波动期，痛苦挣扎着死去；一些人分化成了Alpha，被整舰运走去做各种危险的苦力和间压带探索；更多的人分化成Omega，被凌辱被虐待，甚至被迫怀孕，来实验到底如何才能生出更加优越的下一代Alpha。
　　桩桩件件，全都被记录下来，呈现在文惊鸿的面前。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
　　最后的最后，是文惊鸿和兰瑟的婚礼。
　　文惊鸿看到自己和兰瑟那个清浅的吻，而另一边，长安星和其他几个被占领的行星上，海枭第一军团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屠杀。
　　浪漫的漫天花雨与腥风血雨卷在一起，迎头扑向站在原地的文惊鸿。
　　这样一份贺礼，是祝贺星首背叛了他的人民。
　　或许是因为文惊鸿没有叫停，所以兰瑟也没有切断影像，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陪文惊鸿看到了结尾。
　　文惊鸿的脸上没有表情。
　　愤怒、悲伤、绝望，通通都没有。
　　他黑色的眼瞳里连泪光都没有。
　　索托还是不够了解他，这些画面，不用索托用这种方式费心给他展示，文惊鸿本就从未忘记过。
　　但兰瑟·温斯顿还站在旁边，文惊鸿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
　　在落日将军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呼吸突然就变得急促和沉重。
　　文惊鸿的眼中迅速蓄起泪光，引起了兰瑟的注意，于是兰瑟立刻伸手将影像关掉，卧室又恢复了平和与温馨的模样。
　　然后又走到文惊鸿身旁，伸手去扶他，想要让他坐一会平复一下心情。
　　但文惊鸿却挥开了他的手。
　　兰瑟伸出去的手僵在那里，没想到文惊鸿会有这样的反应，“你现在身体状况不稳定，坐下休息一会，好不好？”
　　落日将军的声音极尽温柔，对于一个身居高位的Alpha来说实在非常罕见。
　　文惊鸿却丝毫没有珍惜，反倒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不用。”
　　卧室里的气氛瞬间就变得凝固。
　　文惊鸿看向兰瑟，“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兰瑟眉目一沉，“你觉得我不够尊重你？”
　　文惊鸿冷笑一声，“你为什么不敢承认，你其实就是在同情我、怜悯我，觉得我很可怜？”
　　索托送过来这种东西，结果文惊鸿的怒气全都撒在自己身上，兰瑟简直恨不能再去捅索托一次。
　　这还是文惊鸿第一次和兰瑟发生正面的冲突，也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他嘴上说着冷冰冰的话，可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眼眶仍有些发红，又怎么能不惹人同情？
　　“惊鸿。”兰瑟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文惊鸿把头转向一侧，并不愿意看他。
　　“我从来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你应该很清楚，”兰瑟继续说道，“不管你想要做什么，现在最重要的先是把身体养好。”
　　这话却又戳中了文惊鸿的痛点，“把身体养好，好早点和你深结合吗？”
　　兰瑟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他的肩，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几步就把他逼到了床边，文惊鸿撑不住跌坐在床上，但仍旧固执地抬头看向兰瑟。
　　“你别把我想的和索托一样。”
　　落日将军的语气太温和了，好像根本没有被文惊鸿这半天的冷言冷语刺激到，文惊鸿皱眉，“你和索托有什么区别？索托在文华做的事，你在理想星系、在塔塔星系一样会做。”
　　文惊鸿讽刺道，“你们唯一的区别，只是魏青铎没有派你去文华而已。”
　　兰瑟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在你眼里，我和索托是一样的人？”
　　文惊鸿又问了一遍，“你和他有什么区别？你从他手里抢走我，也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难道我应该对你感恩戴德吗？”
　　他的话没有说完，兰瑟就突然俯下身吻住了他。
　　兰瑟的信息素猛然爆发，将文惊鸿整个人都笼罩其中，强势的木质味道直击他的灵魂，只一瞬间就让文惊鸿丢失了所有的情绪。
　　在他们两个人都即将失控的时候，还是落日将军的自制力率先回笼。
　　兰瑟向后退了两步，没去看文惊鸿的表情，扭头就走出了卧室。
　　被他甩上的门发出巨大的声响，将文惊鸿也从刚才的意外中震醒。
　　兰瑟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文惊鸿黑色的眼瞳再一次变得毫无情绪。
　　就像最深邃的海洋一样，刚刚的一切不过只是偶然掀起的浪花，瞬间就消弭于无形之中。
　　文惊鸿的目光投向索托送来的那个盒子，里面还塞了一片被鲜血浸透的树叶，是长安木的叶子。
　　这种叶子非常特别，长在树上的时候非常柔软，但一旦落下，就会变得格外坚硬，像是树上剥落的一片树皮一样。
　　文惊鸿从这片叶子上折下来不规则的一角，慎重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已经验证过信息素的巨大威力，只是对抗就已经足以带来无穷的痛苦，但偏偏他还要表演如何一步步沉沦。
　　这样真真假假的日子过多了，他还能不能找回真正的自己？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文惊鸿意识到，他需要一个锚点，用来区分虚假与现实，用来时刻提醒自己，无数人的鲜血与牺牲，到底要换来什么。
　　他稍微用力摸了摸叶子尖锐的边，如愿感受到了一丝疼痛。

　　“将军？”
　　“不是说这段时间都不来了吗？”
　　兰瑟刚刚步入中央星内落日军团的训练基地，就立刻听到了周围此起彼伏的问候与疑惑。
　　落日军团虽然常年在外征战，大多数人都长期驻守塔塔星系和理想星系，但因为休假和人员轮换等原因，仍有大约五分之一的人需要在中央星落脚，因此中央星上仍建设有规模庞大、设施齐全的训练基地。
　　不过，正在婚假期间的兰瑟出现在这里，还是让落日军团的人有些不解。
　　“将军，出什么事了吗？”原本在监督训练的副将荆南迎上来，让围观的众人归队后，这才低声问道。
　　兰瑟冲他摇了摇头，“你们继续训练。”
　　他走进自己的训练场，随着门无声无息地锁上，一旁训练的一位士兵悄悄嘀咕，“我怎么觉得好像闻到将军的信息素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点了点头，“我也闻到了。”
　　“将军刚刚结婚，有一点信息素外溢不是很正常嘛。”有人嬉笑道。
　　“远华的星首看着挺娇弱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了将军的信息素。”旁边一个人顺着他的意思挤眉弄眼地调侃。
　　“还有力气说这么多废话，今天剩下的训练量翻倍！”荆南走到那几个士兵面前，“你们几个，翻两倍。”
　　随着蓝海联邦的版图不断扩大，目前已有的三大军团已经很难满足各星系驻军的需求，因此，包括落日军团在内，整个联邦的军队都进入了扩张期。
　　被荆南点名的这几个士兵，都是近期才加入落日军团的，甚至当中可能还有更倾向于索托的人，因此他着意借机敲打，也是为了震慑其他新加入的士兵们。
　　荆南年龄不大，但身体素质过硬，胆量过人，又十分忠诚，跟随兰瑟在塔塔星系屡立奇功，前两年已经获得了逐日将军的军衔。此时站在几个士兵面前，沉着脸训斥他们时，倒是很有威慑力。
　　“好了，去训练吧。”
　　说话的是兰瑟的另一位副将洛秋时，比起荆南，他性格显然要沉稳的多。
　　“将军状态是有点不对劲，但是应该也不严重。”洛秋时低声跟荆南说道，“我听说，远华的星首阁下信息素不太稳定，将军受影响很正常。”
　　荆南的脸色还是很差，“我总觉得，这不仅仅是信息素不稳定的问题。”
　　洛秋时叹了一口气，“我现在越来越觉得猜不透将军的想法了。”
　　荆南瞥了他一眼，“连你都猜不透？”
　　荆南自己是兰瑟亲自从军校挑选加入落日军团的人，但洛秋时则是兰瑟在军校的同学，论对兰瑟的了解，军团里没人能和他相比。
　　洛秋时笑了笑，“其实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将军为什么一定要和文惊鸿结婚。”
　　“这有什么？难不成还真顺了索托的意？再说了，将军早就到了该结婚的年纪，早点生出第三代Alpha，索托家族估计才能死心。”
　　兰瑟本身是第二代Alpha，身体素质比第一代Alpha明显要好，如果能够和一位同样优秀的Omega结合，那么他的后代，大概率会比他还要出色。
　　恰在此时，兰瑟的单人训练场内突然爆发一声巨响，高达数米的灰金防护门竟然裂开一条狰狞的缝隙。
　　荆南脸色一沉，向训练场跑过去，就见兰瑟的身影出现在训练场的门口，神色冰冷，冲荆南摇了摇头。
　　他的信息素已经平复了下来。
　　兰瑟没跟他们说什么，独自离开了训练基地。
　　洛秋时盯着他的背影，调出自己的通讯录，对着上面的一个符号犹豫了半天。
　　将军的状态和从前很不一样，甚至连荆南都已经注意到了，这恐怕很难用单纯的信息素波动来解释。
　　洛秋时知道，自己应该不太可能从兰瑟嘴里问出任何实情。
　　最终，他还是点了一下那个符号，删删减减打了几句话，然后发了出去。
　　但愿将军知道的时候，不会怪他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