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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Jungfrau Jung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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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时,餐厅里只有我和一对日本夫妇。温姨亲自下厨,做了简单的三菜一汤,味道却很地道。
“还合胃口吗?”温姨坐到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花茶。
“很好吃,特别是这个土豆炖牛肉,有家里的味道。”
温姨笑了:“我祖母的配方。她上世纪三十年代就来了瑞士,嫁了个当地木匠。后来开了这家旅馆,一开就是八十多年。”她望向窗外的雪山,“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游客,冬天整座山都是安静的。我父亲总说,山是有记忆的,你对着它说的话,它都记得。”
“所以您一直没离开?”
“去苏黎世上过学,也去巴黎工作过两年。”温姨抿了口茶,“最后还是回来了。山里长大的孩子,到了城市总觉得喘不过气。敬渊也是,在洛桑读完书,还是选择回来帮我打理旅馆。”
“他很厉害,会那么多语言。”
“这里长大的孩子都这样。”温姨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自豪,“他从小就跟不同国家的客人打交道,语言是自然而然学会的。不过他最喜欢往山里跑,夏天徒步,冬天滑雪,对这片山比我还要熟。”
我心中一动:“温姨,我想在周围走走,您有推荐的向导吗?”
温姨看向正在壁炉边添柴的温敬渊:“敬渊就可以。他对这一带每条小径、每座山峰都了如指掌。明天如果天气好,让他带你去少女峰走走,那里的视野最好。”
温敬渊闻言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少女峰?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我问。
“德语中‘Jungfrau’意为‘少女’,形容山峰终年积雪、洁白无瑕,如同纯洁的少女般圣洁美丽。”温敬渊搭话道,“从低海拔地区远眺,少女峰的山顶被冰雪覆盖,线条柔和,在阳光下闪耀着银白色光芒,与周边艾格峰、僧侣峰的险峻陡峭形成鲜明对比,呈现出一种温柔、纯净的视觉美感。”他顿了顿,又问:“你来之前,不做点功课吗?”
我:“......”
“温敬渊你不会说话就滚出去铲雪!”温姨一脚踹倒温敬渊刚刚搭好的木柴堆,对我赔笑道:“我儿子不太通人性,许小姐别生气。”
我礼貌微笑:“没关系,那就请这位功课先生明天当我的导游吧。”
温敬渊浅浅哼了一声,弯腰继续摆木柴。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雪又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飘落,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这一刻,在这座阿尔卑斯山谷的小旅馆里,在温姨温和的讲述和壁炉噼啪作响的背景音中,我忽然觉得,那漫长旅途的终点,也许就是这样一个平静的夜晚。
那个站在壁炉边的年轻男子,他安静的侧影,他望向雪山时深邃的眼神,都让我隐约觉得——我来这里寻找的,或许不只是雪。
第二天清晨,温敬渊敲门时我已经准备好了。他递来一杯热巧克力,浓郁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有云,我们早点出发。”他声音平稳,递给我一副登山杖。
我们沿着被雪覆盖的小径向上走。刚开始还能看见其他早起滑雪者的身影,随着海拔升高,周围渐渐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温敬渊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雪面上。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确认我跟得上。
“这里。”他停在一个转弯处,侧身让出视野。
我走上前,呼吸瞬间屏住了。眼前是整片山谷的晨景——阳光刚刚越过山脊,金色的光芒从雪峰顶端倾泻而下,层层叠叠的山峦在光影中舒展,格林德瓦小镇像玩具模型般躺在谷底,屋顶的积雪闪着细碎的光。
“很美。”我轻声说,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每次看都觉得不一样。”温敬渊站到我身边,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消散,“雪在早晨、傍晚、晴天、阴天,呈现的样子都不同。但山一直在那里。”
我们继续前行。越往上走,风越大,卷起地面细碎的雪沫。我拉高了围巾,温敬渊自然地走在我上风处,挡住了大部分寒风。
“你为什么回来?”我突然问,“温姨说你在洛桑读过书,大城市应该更有发展机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没停。“我父亲是登山向导,十年前在艾格峰北坡遇难。”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搜救队找到他时,他手里还握着我的照片。那时我在洛桑准备期末考,没接到他最后一个电话。”
我停下脚步:“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关系。”他转身看我,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坦然,“我回来,是因为这座山带走了我父亲,也留下了他所有的记忆。每条小径都有他的足迹,每个观景台都有他讲过的故事。离开这里,我就真的失去他了。”
风卷起雪,在我们之间打旋。我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从何而来——是山教会他的,关于失去,也关于守护。
“那你为什么来?”他反问,“独自一人,在最冷的季节,来一个几乎见不到人的小镇。”
我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峰。“我想看看真正的雪。我家乡的雪总是灰色的,还没落到地上就脏了。这里的雪……白得让人不敢相信是真的。”
“白色只是光的反射。”温敬渊说,“雪本身没有颜色。你看到的白色,是它反射了所有光谱,而黑色是吸收了所有光。你的家乡……”他顿了顿,“雪不是灰色的,只是承载了太多别的东西。”
我愣住,没想到他会这样理解。
“到了。”他指向不远处。
少女峰观景台就在眼前。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震撼——四周是360度的雪山环绕,云海在脚下翻涌,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但视野开阔得仿佛能触摸到天际线。
“给。”温敬渊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壶,倒出一杯热茶递给我。茶是茉莉花味的,在凛冽的空气中格外清香。
“你还带了茶?”
“我母亲准备的。她说中国女孩可能喝不惯这里的饮料。”他嘴角有很浅的笑意,“她很喜欢你,说你眼睛里有山的样子。”
“山的样子?”
“嗯。”他望向远处的峰峦,“有些人的眼睛是城市的,有些是海的,你的眼睛里有山的轮廓——安静,但下面有很多东西。”
我捧着温茶,热气模糊了视线。那一刻,站在欧洲之巅的寒风里,我却感到了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