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瑜升

4、裂缝 裂缝

　　下山时已是午后。云层开始聚集，天色暗了下来。我们加快脚步，但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迅速降低。
　　“跟紧我。”温敬渊的声音在风雪中传来，他伸出手，“路看不清了，我带你走。”
　　我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使用登山工具留下的痕迹。我们一前一后在雪中穿行，他时不时回头确认我的状况。
　　突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下陷去——是隐蔽的冰裂缝！
　　“小心！”我下意识死死拉住他，但惯性把我也拖向边缘。千钧一发之际，温敬渊用登山杖卡住裂缝边缘，借力翻回安全区域，同时把我拉进怀中。
　　我们滚倒在雪地上，喘息着，雪花不断落在脸上。他的心跳很快，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都能感受到。
　　“没事吧？”他先开口，手还护在我脑后。
　　“没事。”我撑起身，发现我们离那道裂缝只有半米远。裂缝不宽，但很深，下面一片漆黑。
　　温敬渊坐起来，检查了一下我的脚踝，然后长长舒了口气。“谢谢。刚才如果不是你拉住我……”
　　“你也救了我。”我轻声说。
　　我们对视了几秒，风雪在周围呼啸。他先移开目光，起身拉我起来。
　　“得快点下山，暴风雪要来了。”
　　接下来的路，他始终牵着我的手。
　　回到旅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温姨看到我们一身雪狼狈的样子，吓得差点打翻汤锅。温敬渊快速解释了几句，她才松了口气，赶紧推我们去洗澡换衣服。
　　晚餐时，温姨准备了火锅。热腾腾的汤锅在餐桌中央翻滚，驱散了所有寒意。温敬渊换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还有些湿，看起来比白天柔软许多。
　　“今天是圣诞节。”温姨突然说，端出一盘精致的点心，“旅馆就你们三位客人，日本夫妇去因特拉肯过节了。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过？”
　　窗外，雪静静地下着。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温姨讲着旅馆这些年的趣事，温敬渊偶尔补充几句，气氛温暖得不像在异国他乡。
　　“对了，你的手机。”温敬渊从口袋里拿出我的手机，“下山时你掉在雪地里了，我捡到了。好像有未接来电。”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有三十七个哥哥的未接来电，还有无数条短信。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许欢，你有种。”
　　手机屏幕明明灭灭，把这个与世隔绝的雪夜撕开一道口子。窗外格林德瓦静得能听见雪落，手机另一端是我熟悉又遥远的、山西冬日里特有的那种喧嚣与压迫。
　　“抱歉，我去回个电话。”我起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温姨和温敬渊交换了一个眼神。温姨轻声说：“去吧，火锅我们给你留着。”
　　我拿着手机走进一楼的书房，关上门。壁炉的火在这里只剩下余烬，寒意重新聚拢。我深吸一口气，回拨了哥哥的号码。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许欢。”哥哥的声音很沉，没有惯常的温柔，是那种在矿上处理紧急事务时才有的冰冷语调，“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看了一眼窗外深蓝的夜色：“瑞士时间晚上八点多。哥，我——”
　　“我不管瑞士几点。”他打断我，背景音里隐约有车辆鸣笛，他应该还在外面，“我给你安排的接站人，在格林德瓦车站等了你快一个晚上。打你电话关机。你人呢？”
　　“我……”
　　“许欢，”他连名带姓叫我，上一次这样还是我十六岁偷偷跟朋友去酒吧被他抓回来，“回答我。你现在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我握紧手机，指尖冰凉：“我在一家旅馆，很安全。我只是……想自己走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几乎能想象他捏着眉心强压火气的样子。
　　“旅馆名字。”
　　“松雪居。老板是中国人，人很好。”
　　“发定位给我。现在。”
　　“哥，我二十三岁了。我只是想……”
　　“许欢，”他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疲惫，“我不是要控制你。但这里不是山西，是阿尔卑斯山。冬天，一个人，失联超过十二小时……你知道我和爸爸有多担心吗？”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听筒里哥哥疲惫又担忧的声音，心里涌上一阵愧疚。我确实太任性了，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忘了他们会担心。
　　“哥，对不起。”我低声说，喉咙有些发紧，“我马上给你发定位。旅馆地址是……等一下，我问问。”
　　我打开书房门，温敬渊正好端着杯热水站在走廊里，像是要敲门又犹豫着。见我出来，他把水杯递给我。
　　“需要帮忙吗？”他问，声音很轻。
　　“能告诉我这里的详细地址吗？中英文的，还有电话号码。”
　　温敬渊点点头，转身从前台拿了便签纸，快速写下一行地址和号码。他的字迹很工整，中英文都写得清晰有力。
　　我把便签上的信息读给哥哥听，“好，我知道了。”他的声音终于放松了些。
　　电话那头传来哥哥深深的叹息声：“欢欢，你要玩可以，但至少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如果你再这样......”
　　“我不会了。”我立刻保证，“以后每天早晚给你发消息，不关机，随时可以联系到我。”
　　“嗯。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散散心也挺好的，一定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走廊里许久没动。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覆盖在一片寂静的白色里。温敬渊静静地等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
　　“家里很担心？”他终于开口。
　　“嗯。我哥哥。”我揉了揉眉心，“我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了，这次突然失联，他们肯定急疯了。”
　　“能理解。”他顿了顿，“不过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看这里的雪。它不会因为你家里人的担心就少下一分，也不会因为你多看它一眼就融化得更快。山和雪就是这样，它们有自己的时间。”
　　我抬起头看他。壁炉的火光从餐厅透出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人似乎能看透很多事情。
　　“谢谢你。”我扬了扬手中的便签纸。
　　“不客气。晚餐还吃吗？火锅要凉了。”
　　回到餐厅时，温姨已经收拾好了情绪，笑着招呼我坐下。火锅重新沸腾起来，温敬渊沉默地往锅里添了些青菜和肉片。这顿迟到的圣诞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继续，但某种东西已经不一样了。